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本该活着的人因为他死去了。这个念头像一团潮湿的棉絮，从胃里开始膨胀，往上推挤他的肺叶，推得肋间肌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
　　他松开攥着胸口的那只手，五指张开的瞬间，掌心里全是汗，湿淋淋的，把胸前那块布料印出了一个深色的手印。
　　他用手掌撑着墙面，指腹抵着石灰粗糙的颗粒，整个人沿着墙滑下去。
　　他咬着嘴唇，逼迫自己观察周围的环境，在心里一个一个默念物品的名字：
　　“棕色的木质衣柜……白色的陶瓷水杯……灰色的亚麻窗帘……黑色的金属门把手……”
　　他一边默念，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在实体上。渐渐地，那团棉絮退下去了一点，不再堵着气管，但还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个缩小的铅球。
　　他还不想死，无论如何，先让自己喘过气来。
　　他捡起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房门。
　　阳光明媚，一室寂静。
　　言夜站在餐桌前，皱了皱眉，感觉不对劲。
　　按照往常的习惯，周星沉早该坐在桌边吃早饭了。而此刻餐桌是空的，桌面光洁，连水杯都没有。
　　他走到对面卧室，敲了敲门。
　　毫无反应。
　　不祥的预感从尾椎骨爬上来。他记得这种凉意，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那个晚上，他半夜惊醒，忽然觉得不安，然后他往窗外望去，看到叔叔阿姨家的客厅燃起了火光。
　　他直接握住了门把手，万幸，门没锁，直接打开了。他望进房间：“你还好吗？今天怎么没有……”
　　话音未落，他僵在了原地。
　　周星沉痛苦地蜷缩着，躺在地板上。他原本畸变的面部，此刻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下巴和脖颈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连成一片的疹子。
　　听到开门声，周星沉艰难地转过头，望着言夜。他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言夜头皮发麻。他扑倒在他身边，扫视了一下皮肤上的红斑，捏住他的下颌，扒开他的嘴。
　　咽喉壁和舌根严重水肿，几乎将气管入口完全堵死了。
　　他想起了以前给周星沉查手术资料时看到的风险。如果反复接触特定的植入材料，免疫系统可能会致敏，再次接触同类材料时，会爆发迟发性的全身过敏反应。
　　言夜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20，报告了地址和症状。
　　然而，就打电话的短短十几秒内，周星沉的脸从潮红迅速转为了可怕的紫绀色，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
　　“别怕，”言夜抓起靠垫，托起周星沉的双腿，将他的下肢垫高，“没事的，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祈愿从来没有用，周星沉喉咙里的哮鸣音越来越微弱，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小。
　　言夜拉开客厅的抽屉，扯出急救箱，把东西倒在地上。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了……
　　他飞速地翻找着。降压药、纱布……
　　没有。
　　没有肾上腺素。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垫子上的周星沉。
　　紫青色的胸膛已经完全停止了起伏。
　　不……！！！
　　言夜整个人飞扑过去，两指贴在周星沉颈部的颈动脉上。
　　没有搏动。
　　他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不能再有你了……我已经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双手交叠，十指紧扣，掌根压在胸骨的下半部，开始用力地向下按压。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死掉！
　　他将空气吹进严重水肿的气道里。
　　你还有你哥哥，你那么爱他，你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你不像我，你还有机会和他度过剩下的人生……你还有机会感谢他，补偿他……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持续不断地按压着，汗水砸在周星沉失去血色的脸上。
　　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恍惚而渺小，耳边的倒数声逐渐被轰鸣的记忆取代。
　　火光，灰烬，烧焦的家具，躺在床上的、毫无生机的人影。
　　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车声，鲜血染红了斑马线。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看着亲近的人离开我？
　　为什么每次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救护人员到了。
　　言夜喘息着，看着那群穿着制服的人涌进来。
　　他们迅速接管了现场，连接心电监护，进行肌肉注射。
　　“心率恢复，自主循环恢复，” 领头的急救医生满头大汗地直起腰，透着一丝沙哑的欣慰，“血压开始回升了。”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言夜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顺着墙壁，瘫坐在地板上。
　　担架被迅速抬起，轮子滑过地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言夜仰起头，望着周星沉的胸膛，那里微微地、真实地起伏着。
　　他把脸埋进手掌中，才发现自己依旧在颤抖。
　　不是惊恐，甚至不是喜悦。是感激。
　　谢谢你。
　　谢谢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主要是配角的故事，不是副cp是周星沉和另一个世界线的故事，和主cp无关，剧情上可以跳过~


第58章 致另一个世界的我
　　周星沉盯着点滴，恍惚了很久，才一点点拼凑起凶险万分的回忆。
　　喉头水肿封死了气道，缺氧的濒死感将他拖入深渊，言夜惊恐的呼叫、急救人员模糊的脸、扣在口鼻上的氧气面罩……
　　想到这里，周星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嘶——”
　　胸骨锐痛，他瞬间煞白了脸。
　　病床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言夜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因为心肺复苏，你的肋软骨有些挫伤。”
　　声音里的沙哑让他震了震。
　　他转过头，望向眼前人。
　　哥哥。
　　周星河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似乎还在平复身体的战栗。
　　周星沉勉强发出声音：“言夜……人呢？”
　　“去楼下吃饭了。”周星河暂时松开手，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你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医生说，迟发性过敏反应有可能出现双相发作，所以还要在病房里再观察二十四个小时。”周星河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医生开了处方，以后家里要常备肾上腺素笔。”
　　周星沉“嗯”了一声。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星河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还有……医生刚才找我谈话，建议你……以后不要再做整形手术了。”
　　他看着那张布满疤痕和填充痕迹的脸：“你的免疫系统对人工填充物产生了排斥和致敏反应。”
　　听到这个判决，周星沉没有波澜。不惊讶，也不愤怒。
　　在他倒在地板上，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知道了……”
　　“医生也说了，医学还在发展，也许会有一些自体脂肪或者其他替代的填充剂，等你的免疫系统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再慢慢找找看……”
　　“不用了。”
　　周星河像是退缩一样安静下来。
　　周星沉转过头，看着哥哥，肿胀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不用了。我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我再做十几次手术，再切开皮肤多少次，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改变，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周星河急切地想反驳。他想要说出几十、几百个理由，手术是有改变的，他真的、真的看起来好一些了。
　　可是，当他触及到对方的目光，安慰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这辈子，也没办法变成普通人了，”周星沉有些自嘲地说，“我早该知道的。”
　　周星河沉默片刻，握住弟弟的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周星沉望着哥哥，出乎意料地，撤开了手。
　　他摇摇头：“不要这样。”
　　哥哥想要追过来，周星沉再把手往后退了退。
　　“不要这样。”
　　哥哥目光中的担忧变成惶惑。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人生，”周星沉说，“接下来的路，我应该一个人走下去……我也会好好走的。”
　　“可是……”
　　周星沉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胶布：“以前，我总是抱着希望。只要我忍受手术的痛苦，只要我配合医生，我就可以一点点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一直期盼着，像普通人一样走在大街上，不用戴着口罩，不用吸引别人的目光，正常地找工作，正常地谈恋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现在，希望彻底没了。”
　　“很痛苦，当然很痛苦。但是……”他抬起头，把气慢慢吐出来，“也很轻松。”
　　他认命了。
　　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容貌。畸形、布满手术的痕迹。
　　今生已经定格。神明不眷顾他，他毫无办法。
　　“哥，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他说，“我想打个电话，和一个人聊聊。”
　　周星河红着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吃点东西，你需要的时候就叫我。”
　　哥哥的身影渐渐远去。
　　周星沉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拿起手机，打开了万联。
　　自从第一次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和伊甸园世界的自己联系过。
　　他点开那个头像，试探地发了一条消息，问对方有没有下班。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不仅有空，而且爽快地同意了视频。
　　周星沉将手机架在桌板上，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反复深呼吸，按下了通话键。
　　图标开始跳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声轻响，摄像头接通。信号跨越了时空的壁垒，将对方的面容投射在屏幕上。
　　在那一瞬间，周星沉的身体涌起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屏幕里，是一张斯文白净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下有常年熬夜的乌青，眉宇间透着打工人的疲惫。
　　可是，当他看向镜头时，嘴角扬起的笑容却是那样自然，透着一种被平凡生活滋养出来的日常感。
　　这就是他。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如果他像别人一样长大、读书、工作、恋爱……这就是他可以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