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一望而知,老人还停留在那段朝气蓬勃的岁月里,看他的眼神也是看挚友的样子。
  华尧光走过去:“怎么突然开始锻炼了?”
  “我们不是马上要入职了吗?”陆明远说,“虽然我只是给你扛相机的,但我得好好练练。万一被人家工厂发现了,我得跑得快,才能躲过那些保安啊。”
  “那我呢?”华尧光问。
  “我把他们引开,你带着相机跑。”
  “怎么不是我把他们引开?”
  老人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你?你这死读书的,跑得快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残了也比你强。”
  “你被追上了怎么办?”
  老人用力地拍了拍大腿,骄傲地说:“不会的。”
  华尧光望着踌躇满志的老人。现在是二十二岁的记忆啊。
  大学毕业,即将踏入新的人生阶段,父辈们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真令人恍惚。
  他的思绪被老人的动作终止了,对方忽然把他拉到跟前,神神秘秘却又无比郑重地说。“工作就是工作,你可别拼命啊,别看到新闻就脑子一热扎进去,平安回来最要紧。”
  华尧光微微僵了一下:“我会的。”
  “小泠一定能成为大画家的,你也一定能成为名记者,”老人握拳,“我相信你们,我会看着你们成功的。”
  华尧光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望着草坪上的光斑。夏日的阳光很热烈,照到人世间,只照出一片世事无常的苍凉。
  “不会的。”他说。
  老人困惑地抬起头。
  “我不会成为什么名记者,挖了那么多新闻,到最后也只是被排挤的小职员而已,”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她的画一副也没有卖出去,最后在美术馆当解说员,当了一辈子。”
  太阳渐渐西沉,他的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老人疑惑地望着他,像是在惊奇,这样朝气蓬勃的年岁,他为什么这样悲观。
  “就算真是这样,”老人说,“其他愿望难道不会实现吗?”
  “什么愿望?”
  “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的,”老人瞳孔中的光影飞速转动,像是时光在倒带,“你们从小家人就不在身边,所以,以后绝对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如果你们有了孩子,一定会陪着它,会好好爱它。”
  华尧光沉默了,心脏忽然如同落日一般坠下去。
  老人好奇地看着他,忽然捂住了腹部,倒在地上。
  发病了。
  癌症的疼痛过于剧烈,连平躺都做不到,只能蜷缩成一团。
  随即,老人开始呕吐,隔夜的饭菜全吐了出来,咖啡色的溶解物伴着血丝。
  即便他的精神还顽固地停留在二十岁,他的身体早已被癌细胞侵蚀,变得千疮百孔。
  护理员们赶了过来,把他抬进病房。
  老人躺在担架上,疼得背弓起来。
  华尧光远远望着他,轻轻开口。“没有,”他说,“他们也没有陪我到最后。”
  从疗养院出来,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凝固的过去不见了,眼前是现实世界。
  但好像……也是一样悲伤寂寞。
  他回到别墅,走进门,皱了皱眉。
  沙发没有人,露台没有人,浴室……也没有人。
  他想起来,言夜昨天说要搬出去。这么迅速吗?
  他检查了一下卧室,行李还在。
  他从空荡荡的楼道,走到空荡荡的客厅,拿出手机,给难得联系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还没回来?】
  对面倒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回复:【尸体有点多,要加班。】
  稀奇,竟然还有他比言夜早下班的一天。
  他转过头看了眼餐桌,想了想,还没有独自在家吃过饭。
  沉思片刻,他把车开到了医大楼下,拨通电话。
  这次没有到最后一秒才接,传过来的声音有些讶异。“有事吗?”
  “嗯,”他打开车门,“来接你下班。”


第33章 墓地约会
  挂断电话,华尧光想了想,没有在车里等,走进了捐献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停尸间,却没看到言夜。
  他想,大概是言夜走了另一条路,和他在某个节点错过了。
  他走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很快找到了身影。
  言夜的长发还扎着,像是还没脱离工作状态,手里的包也没拉上拉链。
  平常淡然的、脱离世界的状态不见了,一路跑着,包里的东西颠来颠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这是真的……很着急来见他啊。
  言夜跑进停车场后,速度却慢下来。
  一边走,一边找熟悉的车子。
  找得很从容,和刚才的狂奔判若两人。
  华尧光眼见那身影走到了自己的车旁,发现里面没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转身下楼,走近努力寻人的猫。“我想进来找你,结果你先出来了,”他解释,“上车吧。”
  言夜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还是疑惑:“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是说上下班路很远吗?”
  言夜仿佛是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谜,华尧光已经启动了车子。
  “现在天还没黑,”他说,“去哪里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傍晚、散步、两个人。
  听起来像是个约会。
  “你空闲的时候,会去哪里?”华尧光问,“总有散心的地方吧。”
  言夜长久地望着他。“嗯,有。”
  他们踏进了公墓。
  看到苍穹下的、林立的墓碑,华尧光心中毫无波澜。
  一、点、也、不、意、外。
  言夜常去的地方,喜欢的地方,没有第二种可能。
  光线逐渐隐没,身边人的长发遮住脸,气氛阴森,环境诡谲。
  他们慢慢走过大理石的丛林。
  “平常来这里做什么?”华尧光问。
  “聊天。”
  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有好几万个灵魂,”言夜说,“比春节的外滩还要热闹。”
  “你每次来和谁聊天?随即抽取一位幸运死人?”
  言夜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和我同一年出生的人。”
  华尧光望着刻印的生卒年份。
  “每次看着他们,”言夜抬手抚过墓碑,“我就在想,里面躺着的可能是我。”
  每年都会有新的、和他同岁的人死去,来到这里。
  所以,每次聊天,也会有新的对象。
  本来他也是会葬在这里的。十年前,九年前,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
  可是他没有来,来的是这些人。
  好像他们代替他死去了一样。
  如果十五岁的他死去了,如果十六岁的他死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他想问问他们。
  夜色降临,风声渐起,如同灵魂苏醒的低语。
  华尧光站在万千白骨的中央,想象着。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上中学的孩子,踏着黑暗,顺着石板路,走进亡者的丛林。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高,有些墓碑能挡住他的头顶。
  每到一块墓碑前,他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文字。
  是不是他的聊天对象呢?
  偶尔,恰巧,会有一个还没封顶的、即将下葬的坟墓,新挖的土坑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会爬进去,让大地的腥气包裹自己。
  火葬的墓穴太小了,长宽不到1米,还要把腿蜷起来。
  他会躺在里面,望着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墓穴还有别人帮忙挖。
  要不要顺便死掉呢?如果是这样,明天来到这里下葬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而那时候,华尧光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创业的泥潭里挣扎,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满世界地拉投资,谈项目。
  他很忙,所以对世界上还有个躺在墓穴里的孩子一无所知。
  这十年里,每天,这个孩子都有可能死掉,在见到他之前的路上死掉。
  真可怕啊。
  可是,他们还是见到了。
  十年里,新添了这么多死去的灵魂,他们还是见到了。
  华尧光忽然停下,指着身旁一个方正的墓碑。“这里有跟我一样大的人。”
  言夜探头来看。真的诶,三十二岁,刚过头七。
  “你跟他聊聊吧。”华尧光说。
  “我?”
  刚刚不是都说了,要找同岁的死人吗!
  “偶尔也跟比自己大的灵魂聊聊,”华尧光说,“你不想知道,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吗?”
  墓园里,夜色拢住了言夜的脸。
  可惜了,现在的墓穴封的很好,没有磷火。言夜看上去很适合有绿莹莹的火焰跟随。
  言夜想了想,走到墓碑面前,坐下,靠在墓碑上。
  他每次聊天都是这个姿势,聊天嘛,当然要随意、自然一些。
  黑暗中,另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华尧光走到墓碑背面,也坐了下来,长长的腿搭在石板上。
  他们背对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所以……”言夜问,“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呢?”
  过了一会儿,暗影中响起声音。“很奇妙,以前不懂的事,现在懂了,以前懂的事,现在好像不懂了。”
  “那是变成熟了吗?”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经历了更多选择,”他说,“如果说,每次选择会诞生一条新的世界线,那现在的我,只是比现在的你,拥有更多平行世界而已。”
  “好吧,”言夜说,“我本来想请教你一些事的,感觉你更有经验,可能会给出一点好建议。”
  “说说看,说不定是以前不懂、现在懂的事。”
  言夜把头靠在墓碑上,感受石料的凉意。“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在刚刚认识我的时候,跨过四楼的阳台,打碎了玻璃来救我。”
  对面的黑影沉默下来。墓园只剩下风声。
  “那里真的很高,往下看的时候会眩晕,跌下去会残废,他就这样爬过来,把我从厨房里拖出来了。”
  他顿了顿,虽然是提问,却像是自言自语:“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他完全没有信心华尧光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我不懂他,”言夜说,“所以,我只能一直坐在一样高的露台边缘,体验他当时的感觉。”顿了顿,他说,“所以,他当时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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