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言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发出感想:“哦。”
  “大家对他有种又敬又怕的感觉,”周星河想了想,纠正,“还是怕比较多。我们员工群有个奖,专门颁发给敢跟他争论的人。”
  “他还会跟人争论吗?”言夜说,“我以为他就是一言堂。”
  “一般是这样的,”周星河说,“但如果你敢跟他吵架,并且吵赢了,他会很尊重你。当然,要是吵输了,那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天枢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连长在公司里的草木都要撑过大灭绝,在75%的死亡率里杀出重围,占领世界。
  言夜有点好奇,这样只喜欢强者、只尊重强者的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一个不用小行星撞击,看看天气挺好,就能从河边扑通一声跳下去的人?
  言夜思考着,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样板,落在展厅最深处的一隅。
  “那个。”言夜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周星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张长桌,由两种硬木拼接而成。它们被金属锔钉强行咬合在一起,其间还保留了一道不规则的、填满了树脂的裂痕。
  它看起来支离破碎,却又浑然一体,有一种哪怕碎裂也要强行拼凑的病态美。
  言夜说:“选那一张。”
  从展厅回来,夜幕已经降临。
  言夜发现自己在盯着手机屏幕了。
  前天晚上打来了,昨天晚上打来了,样本数量没有多到用归纳法的地步,但是……谁知道呢。
  他把静音模式关闭,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结果,没有打来。
  言夜看书看了很久,看到昏昏欲睡,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了。
  他猛然惊醒,盯着亮起的屏幕,让铃声响了一会儿。
  这不是报复。绝对不是。
  等到快挂断的前一秒,他接起来,对面传来声音:“在窗户前面吗?”
  没有半句寒暄,也没问他为什么响了这么久才接。
  言夜走了两步:“在。”
  “你那边不是阴天吧,”对面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是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天气预报说不是。”
  专门查自己不在的城市的天气预报,有点奇怪,但言夜没有指出这一点:“不是。”
  对面笑了一声:“那太好了,抬头看。”
  言夜抬起头。
  被霓虹侵染的夜空,悬着硕大而皎洁的满月。
  “今晚有超级月亮。”华尧光说,“晚宴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它压在交错的电线与楼宇之间,将寥落的星星完全吞没。
  好亮啊,亮得有点刺眼。
  言夜抬起手,徒劳地试图遮住月光:“你们那里是半夜吗?”
  记得自己不在的城市的时区,有点奇怪,但华尧光没有指出这一点:“是啊。两点。”
  “时差还没调过来?”
  短暂的静谧。细微的电流白噪音。平缓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扫过他的耳膜。
  “不是,”他说,“只是突然想跟你一起看月亮。”
  言夜抬起头。罪魁祸首静静悬在头顶。
  “好了,”对方说,“晚安。”
  电话挂断,好像此次交流只是单纯复刻一下唐诗里的场景。
  言夜没有放下手机。他还望着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月亮。


第26章 飘落的过往
  言夜把两具签好字的遗体推到冷库,撩起额前的碎发。
  长发不用一个月去一次理发店,很方便,只是这几缕讨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绝对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拿的速度快了一些。
  好吧,是另一个世界的言夜,世界线序号为4。
  言夜(4号):【在做什么?】
  言夜:【把十升血换成防腐剂。你呢?】
  言夜(4号):【刚干掉一个人。】
  言夜开始纠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坦白罪行,自己有义务报告警察吗?
  使用一个软件,竟然还有这么多伦理问题。
  言夜(4号):【我是监狱的法警,负责执行死刑。】
  哦。
  言夜:【现在的死刑是注射吧?器官完好?那很适合做遗体捐献啊。】
  算是他的上游供应链之一(?)
  言夜(4号):【你们会管捐献的是不是杀人犯吗?】
  言夜:【不会。杀人犯死后可以救人,不是很反转吗?】
  言夜(4号):【有点诶。不过,刚刚我注射的时候,好像和他共感了。】
  言夜:【和谁?杀人犯?】
  言夜(4号):【死前不是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我好像也跟着看到了。那个杀人犯想起学自行车的事,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学自行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和哥哥一起学骑车,在这一项上他也输了,哥哥先学会的,然后还来教他。
  言夜:【记得啊,他骗我他会一直抓着后座,让我往前蹬。】
  言夜(4号):【一模一样啊,等我回头才发现,他根本没伸手。】
  言夜:【不过,就算没扶着,他还是一直跟在车子旁边。】
  言夜(4号):【看我骑得摇摇晃晃的,担心了吧,其实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站在原地看着我就好了。】
  言夜静默下来,那个午后的阳光,风声,还有紧张时不小心按到的车铃声,在脑海中飘荡。
  然后,对面弹出了一条消息。
  言夜(4号):【如果那天晚上,他能一直站在原地就好了。】
  车铃声碎裂在空气中,变成了刹车的尖啸。
  不可能吧。言夜想。
  不管过了多久,哥哥都是这样,怕他受伤,还是会冲上来。
  十几年都是这样,十几条世界线都是这样。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不知道那个负责搜索他的人,有没有取得进展。
  想到这里,言夜觉得,似乎应该开始进行华尧光布置的工作。这条世界线看起来跟自己的很接近,应该讨论一下火灾的线索。
  言夜:【叔叔阿姨的那场火灾,如果是人为的,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言夜(4号):【我觉得冲着叔叔来的可能性比较高,叔叔是记者啊,说不准在调查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言夜:【叔叔有跟你聊过工作吗?比如,他在调查什么。】
  言夜(4号):【没有诶,记者本来就不能随便透露调查内容吧。】
  言夜(4号):【不过,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几个大汉把他堵在楼道里,跟他吵架。我觉得就是他调查的工厂找上门了。】
  言夜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这条世界线上的自己错过了,还是这件事在这里没发生过?
  言夜(4号):【还有一次,叔叔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破了一大块。】
  言夜陷入了沉思,这个事情他有点印象。
  言夜:【叔叔说是骑电动车的时候出了意外。】
  言夜(4号):【他跟我说是和陆叔叔打球摔的。】
  言夜望着屏幕。和预料中一样,线索是多了,但相互冲突,结果自己和自己创造出了罗生门。
  他把这些聊天内容记下,把手机放到兜里,走回办公室,同事愁眉苦脸地接电话,指了指另一个在响的座机:“是捐献者的家属打来的,问我们为什么不接受捐献。”
  完了,又要和活人说话。言夜拧紧眉头,接起来。
  对方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拒绝?他下了多大决心签的字,和家里吵了多久,你知道吗?”
  言夜搜索一阵,调出申请表:“他是传染病死的。”
  “所以??”
  “对学生和我们员工来说,解剖他有风险。”
  对面更生气了,那么好的伴侣,就因为莫名其妙的传染病死去了,遗愿还被无情拒绝。言夜把话筒拿远,边听对方控诉,边处理文件。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初接受申请的时候,没想到他的死因是传染病啊。
  哥哥在的话,会说出得体的安慰吧。但他不会处理别人的心情,只有沉默。
  第二个比传染病更麻烦。
  过度肥胖。
  脂肪多,防腐液渗透困难,容易腐败,而且体型太异于常人,没法让学生了解标准人体。
  同理,过于消瘦也会被拒绝。
  跟死者家属交流这些标准很困难,他们还沉浸在悲痛中,任何一句话说错了,都是莫大的刺激。
  等对面终于挂了电话,他垂下脑袋,头磕在桌面上。
  已经选了离死人最近的工作,还是有好多交流啊。
  他觉得很疲倦,以往这种时候,他就躺在解剖台上装尸体了。
  装到下班时间,回家继续躺尸,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现在,中间有了个插曲。
  他知道,在晚上,会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会找话题,会在恰当的时候引起他的兴趣,即使他沉默了也无所谓,自说自话就行。
  活人很麻烦,但是这个活人的电话,好像并不讨厌哦。
  他看着手机,发现自己在期待晚上。
  然而,那一天,华尧光没有打来。
  言夜又开始失眠,但他认为,这只是前一阵子睡得太多了。人一生的睡眠总额是固定的,他只是余额不足了。
  他爬起来,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去履行第二项任务,省得老想着那只手机。
  他来到疗养院,这里的阳光仿佛比别处要慵懒一些。
  叔叔阿姨的挚友、华尧光合伙人的父亲陆明远,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听到脚步声,陆明远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言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细观察着老人:“叔叔,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异样的情绪。言夜的心脏如同羽毛般飘起来。
  然后,老人挤出皱纹:“叫谁叔叔呢?!”
  心脏落了回去。原来还在学生时代。
  老人打量着他,“你是上次跟倾宇一起来的那个人吧。”
  这记性是好还是不好呢?上次他远远地站在华尧光身后,只是旁听,老人也记住了他。
  沧桑的脸上露出稚嫩的敌意。“别妄想了,”老人说,“倾宇和小泠,你插不进来的。”
  活人真是容易多心,言夜还什么都没做,忽然成了插足的第三者,插的还是几十年前上一代的足。
  “我没有。”言夜说。
  “我看到你的眼神了,”老人说,“你一直在看他。”
  言夜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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