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言夜,对待尸体出名地温柔,如同修渠人一样耐心,一点点疏通、浸润,让防腐液抵达全身。
  “不过……”同事说,“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正在扎头发的言夜举起记录簿,遮住脸,飞速推着尸体进入冷库。
  其实,从给医学生训练的角度看,没有被放疗、手术侵害的身体是更好的实验体,但自然死亡的老年人多,这也没办法。
  对医学生好的事,对本人来说是灾难啊。
  言夜安抚好大体老师的情绪,给他插管、灌注。
  结束后,他坐在他旁边。
  尸体不会在意他占了一部分铁架床,也不会问他脖子上的伤。真好。喜欢。
  他还可以向他倾诉,无论说多久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把手机举给来,点进华尧光的聊天页面,向大体老师展示:“你看看这个人,总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太过分了。”
  大体老师沉默着表示赞同。
  “以为答应了他会留下来陪我,结果只多留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就跑。”他指着脖子上的伤口,“还把人搞成这样。”
  大体老师的肚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他还要继续控诉,停尸间的门敲响了。
  同事走进来,对他坐在尸体旁边的姿势见怪不怪:“有你的明信片。”
  他愣了愣,跳下来。
  世界上会给他寄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明信片是薄薄的两张。
  第一张图案是天空塔,邮戳是奥克兰,背面是苍劲有力的几行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华尧光的字迹。
  【现在我站在天空塔旁边,能看到海。日落的时候,千帆归航。
  刚刚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接通。
  旁边有邮局,所以在明信片上留个言给你。
  记得回复。】
  他把明信片翻到正面。
  日期是……
  出差第一天。
  他去周星沉家看猫,发现有未接来电的那天。
  他想象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游客如织的天空塔旁边,打了电话,没有接通,于是走进邮局,抽了一张明信片,留下纸质版的微信消息。
  真古怪。
  他把这张明信片放到下面,抽出第二张。
  第二张图案是卡蒂普湖,邮戳是皇后镇。
  【听说今晚会有超级月亮,这边已经能看到了,你那边还要等几个小时。
  所以打算等你看到的时候再给你打。
  昨天等到最后一秒才接,是故意的吧。
  这么不想接的话,之后几天只发明信片,不打电话了。
  收到消息记得回复。】
  日期是出差第三天。
  这个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在明信片上留言,以国际邮政阴晴不定的效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
  也许第三天的留言会比第二天到的早,也许所有留言会挤在一天到达。
  在这个时代,指尖一点,就能窥探大洋彼岸的生活,时差不超过0.1秒。
  这个人却非得把微信消息转移到明信片上。
  原来把日程卡到小时的效率至上主义者,也有钟情于古早慢生活的时候啊。
  之后,无聊的明信片会纷至沓来吧。
  “好不公平,”言夜举着明信片,向大体老师控诉,“我一直在这里,他倒是好寄明信片,他每天换一个城市,我怎么寄?”
  对方明显很赞同,因为只能和他一样,在原地等待。
  “突然不打电话,也不说原因,就往明信片上一写,让我一个星期之后再看到……心眼太坏了吧。”
  有解释,但不解释,让他等着,让他猜测,让他惶恐。
  知道中途会回来,笃定他会同意之前的提议。
  然后就这么走了,几天后,明信片姗姗来迟。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耐心地上班、处理尸体、收快递。
  活人真可恶,这个活人最可恶。
  他点开华尧光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留言收到了,日落有照片吗?】
  隔了一会儿,又打下:
  【是故意的。】
  消息发了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言夜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自说自话的状态,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步调来嘛。
  言夜从捐献处离开,一路上,频频有人回头。
  往常他可以完全屏蔽这个世界的,今天却不行,伤痕太引人注目了。
  回到别墅,他靠在门上,感觉断电了。
  手机沉闷地震动了两声。一看,罪魁祸首。
  他望着铃声,等到最后一秒,接起来:“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有个客户冠名了时装周,邀请我一起去现场,”对面隐约传来乐声,“很多衣服都很适合你。”
  言夜对时装周没概念,在一闪而过的推送里好像看到过,那些衣服都奇奇怪怪的。
  “你一直穿的很简单,当然,那些纯色的衣服很衬你,华丽的部分有脸就够了。”对面嘈杂的声音逐渐减弱,似乎是离开了秀场。
  言夜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来找他讨论时装的话,真是大错特错了,他的衣柜就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丧葬风不可爱吗?
  对面传来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想过打耳洞吗?”
  言夜抬手捏了捏耳垂:“没有。”
  “红宝石的耳坠很适合你,”对面想了想,“上衣最好带点民族风格……”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对方在想象。
  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响起:“现在穿着什么?”
  言夜垂眸盯着屏幕,片刻,踩着楼梯走进房间。
  他站在落地镜前,脱掉上衣,拍照发了过去。
  对面静得可怕,不过,贴近的时候,能听到深远的呼吸声。“准备睡了吗?”
  “嗯。”
  “已经躺在床上了吗?”
  言夜走到床边,躺下:“现在是了。”
  “今天床单是什么颜色?”
  “深蓝。”
  “丝绸面料的吗?”
  言夜闭上眼,仿佛能隔着千万里,感受到华尧光注视他的目光。“嗯。”
  “把衣服脱了。”
  言夜把衣料剥离开。风从窗口吹进来,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脱掉了吗?”
  “嗯。”
  “把手放在脖子上。沿着绳子的痕迹,摸到打结的地方。”
  言夜的指尖开始滑动,他的体温偏低,但淤青凝结的地方是热的。
  指尖滑到胸口,停下,呼吸开始变得短促。
  “捏住它。”
  他发出一声抽泣。
  “很乖,”对面说,“现在,把腿打开。”
  那声音指引他,他感觉自己像花苞一样,破开的同时在绽放。
  对面在下达命令,但他做到了也会哄他。
  乖、很好、听话。
  不知为何,比辱骂和下流词汇更令他颤抖。
  等他终于瘫软下来,陷在床垫里,望着天花板,对面也只剩沉重的呼吸。
  言夜睁开眼,眼尾带着一抹湿润的潮红,身体还残留着尚未平复的战栗。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躺在宽大得有些寂寞的床上,闭上眼睛,在那股焦灼的余韵中,缩进了空荡荡的被窝深处。
  他还是没有触碰到他。


第29章 平常日
  之后几天,无聊的明信片果然纷至沓来。
  大多是琐碎的事,还有他已经知道的事,毕竟他们见过面了。
  比如:【听说萤火虫培育基地可以买到成虫,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花园的环境。】
  那是前天的事了,但言夜还是打下:【不太清楚,还没有跟昆虫交流的经验,但是它们很漂亮。】
  就这样,他回复着时差五天、七天,九天的消息。
  看着丰富起来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他的回复,所以像是自言自语——他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银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电话第二天,快递把它送上门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了,对方说要打耳洞,那就打。
  过程快速,也不痛,就是睡觉时异物感清晰,好像在提醒他,这里扎了标签。
  手机震了一下,他摇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
  贝子遥发了消息给他:【终于不卡文啦,可以继续找你咨询啦。】
  最近他跟外界的联系好超额。
  他回忆了一番,上次贝子遥写到自杀的主人公被好心人救起,然后又想跳天台,这时候好心人已经走了,因为——谁也没那么多工夫救赎别人。
  于是主人公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生死不明。
  【之后情节是怎么发展的?】他问。
  几乎没有停顿地,回复立刻跳出来,这手速堪称一绝:【那个好心人回来了。】
  该说不说,有点让人失望。
  上次不还说“谁有空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太累了”,现在又突然变成“世界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
  当然很正能量,但太容易了一些吧。
  不过,他不是读者也不是编辑,不打算发表评论。
  然而没等几秒,像读到他的心似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不是因为好心啦,是因为利用。】
  什么?
  【好心人打算死之前先让主人公立遗嘱,主人公名下还有一套房子不是吗?】
  好阴暗。
  【也可以先哄他签保险单啦,受益人能拿到一大笔钱。】
  更阴暗了。
  【像主人公这样和世界联系很脆弱的人,很容易把救他的人当成唯一吧。只要稍微体贴一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可爱的脑袋里,怎么那么多残忍的想法!
  【情节大致就是这几个方向,来跟我聊聊吧!】
  他接受了阴暗漫画家的邀请,去聊了。走进那间一居室前,在楼道里看到了被嫌弃的花束们。
  它们在桌子上排排坐,挂着“新鲜玫瑰,需要自取”的牌子。
  但是没人拿。花瓣上的露珠像是哭出来的眼泪。
  言夜走进屋里,漫画家反常地没在画稿,瘫在沙发上,跟门外白送的花一样萎靡,一样生无可恋。
  自己是不是一直这种表情?言夜研究着。
  贝子遥瞟到他,摸索着抓起平板:【大麻烦!】
  言夜在旁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贝子遥举起平板:【编辑刚刚找我了。】
  他的每一个笔画都凝重无比:【跟你讨论的那个漫画数据不好,编辑说得先放放,换个流行点的题材,不然可能影响续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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