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言夜低下头,黑压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好。”片刻后,他说。
  “第二,你要去和平行世界的自己对话,看看他们能想起来什么,和他们对话的过程中,说不定也能有新的发现。”
  “但是平行世界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吧,”言夜说,“万一找到的线索是错的怎么办?”
  “不要紧,可以拿来参考,拓宽思路,总有能用得上的部分。”华尧光说,“第三,你要经常去看看陆叔。”
  言夜愣了愣:“那个疗养院的老人?为什么?”
  “我知道,他神智不是很清醒,但说不准哪天能想起来什么。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你们都和我父母有交集,把话题往那方面引,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言夜想了想,点点头。
  华尧光站起身,刚要上楼,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找到凶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华尧光回过头,言夜专注地望着他。“你打算报告给警察吗?”
  有那么几秒,他觉得华尧光不会回答,但出乎意料地,对方开口了:“当然不会。”
  言夜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皱起了眉。“你要亲手杀了他。”
  “那是后面的事了,”华尧光说,“首先,我会亲手抓住他,然后,让他受尽世界上所有的痛苦,让他觉得死去是一种解脱,让他每一天都后悔自己活着,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华尧光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最后,我会杀了他。”


第23章 猫猫家访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对周星沉来说,从事故中醒来的一刻,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泛黄的照片里,他有一张“大多数人”的脸。
  不算高挑也不算矮小,不算胖也不算瘦,不算出众也不算寒酸。
  而后来……
  超市排队,他站在货架旁。身后的小朋友会指着他,声音清脆又响亮:“妈妈,那个人的脸像化掉的蜡烛!”
  夏天坐公交车,脸上的植皮区域因为无法排汗,泛出病态的紫红色。旁边的大人会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拉,说着“别挤到别人”,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惧,好像他身上有传染病。
  表哥结婚,全家去喝喜酒。母亲在电话里和姑姑商量座位,他听见姑姑压低了声音:“星沉……要不就别来了吧?婚礼上小孩子多,看到了会怕,不太方便……”
  在学校里,一切也很糟糕。
  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都会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体育课的两人三足,没有人和他绑腿;食堂午饭,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美术课的“画朋友”,也没有人和他搭档。
  看着他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直到初中,才有了一线希望。
  新班级的同学很和善,很真诚,体育课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课间,有人找他聊天;开公开课,他甚至坐在第一排,老师会主动叫他回答问题。
  每个人都对他很和善。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有朋友。
  可惜,这份友谊也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放学,他经过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和其他家长说话。
  “老师,我不是对你的教学方法有什么意见,”一个家长说,“我也能理解,你觉得那个周同学应该得到更多关爱,但是逼其他孩子去跟他交流、相处,有点不合理吧。”
  班主任解释说:“我没有逼他们……”
  “你说班干部要多关心同学,还说选班长的时候会考虑这一点,这不是在强迫他们吗?”
  班主任说:“爱心也是做班干部很重要的一点啊。”
  “我明白,”另一个家长说,“但是他们不想跟他多接触,也不是没有爱心啊。现在孩子压力很大,每天上学、做题就很累了,还要做这种爱心任务,负担太重了吧。我家孩子是不好意思说,我才替他说的,跟那个同学相处真的很累,也不敢看那个同学的脸,要注意自己的表情,食堂里坐那个同学对面,感觉全校都在盯着他们。那位同学性格也闷,有时候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班主任顿了顿,说:“你的顾虑我了解了。”
  “我也觉得那孩子很可怜,”家长说,“但是让其他孩子受影响,不太好吧。”
  “你的想法我理解,”班主任说,“我会调整的。”
  “唉,我也知道您不容易,”家长说,“谢谢您。”
  家长们走了,周星沉背过身,低头往前走,身后传来轻轻的议论声。
  “听说是他爸妈特地去求老师和校长的,让他们多关照孩子。”
  “之后没人跟他做朋友,他家长不会再找来学校吧?”
  “你说他父母得多操多少心,唉,我要是他父母,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让他来这个世界上受罪了……”
  他的手脚冰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在侵占别人的时间,他在强迫别人献出爱心。
  他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是他们的负担。他们或许希望他好,但并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哥哥走进来,坐在他身边。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出门,”他说,“再也不交朋友了。”
  哥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静默良久,握住了他的手:“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他在家完成了学业,拿到了高中和大学的文凭,也没有去上班,就在家做兼职。
  除了父母和哥哥,他再也没有和其他人来往,直到现在。
  现在,他有了新的室友——一只小橘猫。他给它起名叫旋风,因为它蹿得很快。
  而这只橘猫的原主人,今天要来家访。
  早上起来,周星沉先清理屋子,再给猫猫换水,铲屎。然后他挑选了食材,在厨房里忙碌了大半天。
  一切准备就绪,门铃准时响起。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橘黄色的影子窜了出去,蹭着来人的裤脚,发出马达般的呼噜声。
  言夜从纸袋里拿出带羽毛的转盘玩具,放在地上,旋风立刻被迷住了,玩得不亦乐乎。
  “它长胖了,”言夜观察着追逐羽毛的猫,“毛也有光泽了。”
  “那个……”周星沉犹豫着说,“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
  “不用了。”
  拒绝得这么直接吗?一般不都要说一下自己有事,或者感谢他的邀请吗?
  周星沉退缩了一瞬,但片刻后,他还是努力开口了。
  “哥哥说,家里难得来客人,”他的尾音弱了下去,“要留下吃顿饭……”
  这对他来说很艰难,但哥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言夜留下来。难得见哥哥这么执着,他也只好照做。
  旋风还在地上研究玩具,言夜想了想,多看一会儿猫猫也好,换上拖鞋进了屋。
  桌上的菜很丰盛,排骨酥烂脱骨,味道很好。
  言夜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周星沉。
  吃饭的时候,骨骼是这样运动的啊,好神奇。
  周星沉被盯得发毛,平常他跟别人吃饭,一般对方才是难受的那个。
  除了医生,还没人盯着他看这么久。
  他拿起排骨,用牙撕开肉,盯他的人忽然眼睛放光——为什么啊!——伸出手,指了指他右侧的面颊:“这里,是做了上颌骨的填充手术吗?”
  周星沉把骨头放下来:“是。三院有整形专家来巡诊,哥哥托人让我去做的。过两天还要去复诊。”
  言夜的目光又扫过周星沉的鼻子、嘴唇、颧骨,到处都是整形手术和植皮手术的痕迹。
  难怪周星河工作这样拼命,手术费和康复费怕是个天文数字。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周星沉说:“我也有赚钱的。”
  他站起来,把言夜带到了里面的房间。桌上有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流淌着代码。
  “我自学的编程和建模。”周星沉解释说,“现在在家接一些零散的活,大部分是帮人修补防火墙。”
  言夜点点头,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块平板,亮着一个软件界面,Logo很熟悉。
  是万联。
  看到它,言夜短暂地晃神了。
  他想起了它的创造者。
  早上他起床时,华尧光已经走了。
  他们没有道别,现在想来,昨晚分开得也很冷淡,甚至没说晚安,很疏离的样子。
  本来也应该疏离的,言夜想,他们认识没多久,亲密接触也就一个没回应的吻。
  他晃晃脑袋,把创始人从思绪中甩出去。
  “你在试用万联?”言夜问。
  周星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
  应该是周秘书给的账号吧。“你和其他世界的人聊过天了?”
  “嗯。”
  “镜像世界?”
  周星沉点了点头:“有时候一聊就是一整夜。”
  “这么着迷?”
  周星沉笑了笑,笑容牵动了疤痕。“有些事,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言夜沉默下来。
  “哥哥常说,我有多么坚强,多么特别,”他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特别。”
  哥哥很爱他,但无法感同身受。
  哥哥是站在光里的人。是真正特别的人。
  但是‘他’能懂。另一个世界的周星沉能懂。
  他们受过一样的伤,经历过一样的绝望。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他,除了他自己。
  “就好像……”他说,“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言夜的心脏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手机。
  和平行世界的自己聊天,孤独就能被慰藉吗?伤痛就能被抚平吗?
  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问:“你……找到伊甸园世界线了吗?”
  伊甸园。这个名字像是天堂,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伊甸园世界线并不美好吧。
  那个世界确实很幸福,可幸福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到底会带来快乐,还是痛苦?
  对周星沉来说,伊甸园世界,想必是那场事故没有发生的世界。
  看到那个世界,他会有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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