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夫夫观察实录（近代现代）——姜可颂

　　隋挽意字音落下，顾禹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松开了隋挽意的手腕：“那你在我身边的六年……都是假的？”
　　隋挽意抬眼。“最开始是。”
　　顾禹延呼吸一滞。
　　隋挽意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任务。我需要知道你的身体情况，需要知道顾家的一些内部信息，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把东西交给陆家。”
　　“可是后来呢？”顾禹延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有些发抖，“后来为什么没有？”
　　隋挽意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顾禹延怔住。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其实很讨厌我。”隋挽意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你妈妈送过来的麻烦，也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可你还是会记得我不喜欢甜食。”
　　“会问我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你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棋子。”
　　顾禹延静静听着，那些话明明陌生，他的脑海里却隐隐闪过几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隋挽意垂下眼：“那时候我十二岁，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任务是后来不知给我的。”
　　“是你后来告诉我的，你说，你叫顾禹延，还说——”隋挽意顿了一下，“以后我可以叫你禹延。”
　　顾禹延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字从隋挽意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原来隋挽意曾经这样叫过他很多很多年。
　　“后来你越来越依赖我。”隋挽意说，“你的病情其实一直没有完全稳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顾禹延看着他：“那你呢？你有没有依赖过我？”
　　隋挽意愣了一下。
　　顾禹延盯着他，目光深深：“六年，你说你喜欢我，那这六年里，你真的只是因为任务才留在我身边吗？”


第54章 那是我的人生
　　隋挽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顾禹延，Omega的眼里有很深的疲惫，他回避至今，终于走到了再也无法回避的境地。
　　“……依赖过。”
　　只是很轻的一句话，却让顾禹延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后来才依赖的。”隋挽意垂下眼，声音很慢，“其实从很早以前，我就开始依赖你了。”
　　“只是那时候我不敢承认。”Omega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我知道，我总有一天要走的。”
　　“我第一次去顾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在那里待一辈子。失去利用价值了我就应该离开，我甚至在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
　　“等你的病稳定下来，等陆家觉得我没有用了，我就走。”
　　隋挽意闭了闭眼，面色痛苦，似乎说这些话已经令他精疲力尽。
　　他顿了顿，艰难道：“所以后来真的离开的时候，我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顾禹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几度张口，却最终没有说话。
　　“我走的那一天，没有人告诉你，反正你也不记得我了。我是在晚上走的，你那时已经睡着了。”隋挽意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也越来越飘渺，“我在你房间门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想，我再看你一眼就好了，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光落进来，在玻璃上投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我没有去打扰你，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再见，因为我们不会再见的。”
　　顾禹延的手指缓慢收紧。
　　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隋挽意一个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明知道从此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
　　“我原本以为，”隋挽意缓缓眨了眨眼，继续说，“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结局。”
　　“我以为我离开顾家以后，会回到隋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真的分化成了Omega。”
　　顾禹延眸光微动。
　　“而且是在离开你以后。”隋挽意轻轻吸了一口气，“医生说，我的信息素分化很特殊，我的身体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你咬过我的那一口，似乎就是导火索。”
　　顾禹延的脸色越来越沉。
　　隋挽意却异常平静，平静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Omega的性别对于我的父亲来说是可有可无的结果，毕竟我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在乎我是否要去继承他的产业。当然，我也已经不在意父亲对我的爱与不爱了，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被他们送进顾家的孩子了。”
　　“再后来，就是匹配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我会被匹配给你，同时，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同你有所纠缠。”
　　隋挽意自嘲地笑了笑：“可我还是回来了，好笑吧。”
　　顾禹延盯着他：“所以我们的婚姻……”
　　“是真的。”隋挽意终于抬起眼，“至少对我来说，是真的。”
　　“我答应联姻，不是因为隋家，也不是顾家对我威逼利诱。”
　　“只是因为我想回来，我想试一试，我们会不会有其他的结局。”
　　顾禹延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隋挽意轻声道，“可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或许是因为能再回来见一见你，来看看你过得，是不是那么好，又是不是像我一样糟。”
　　“我甚至觉得，哪怕你永远想不起那六年也没关系，那样也不错，重新开始更好。”
　　“顾禹延，我的人生因为遇到了你变得一团糟……”隋挽意终于笑了，笑得灿烂，笑得刺眼，“你凭什么就能独善其身啊？”
　　房间里陷入死寂。
　　顾禹延看着他，忽略了隋挽意语气中恶意中伤的部分：“所以你们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隋挽意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顾禹延，他不信顾禹延这样聪明的人自己拼凑不出来一个答案。
　　“我母亲？”
　　“你家人？”
　　随着顾禹延的目光变冷，隋挽意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收紧。
　　“还有陆家？”
　　“……”隋挽意移开了目光。
　　顾禹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所以你就和所有人一起联合起来骗我。”
　　隋挽意沉默了很久，才垂下眼：“……是。”
　　顾禹延迟迟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
　　“六年。”他低声重复，“你们让我一个人活在六年的真相之外。”
　　隋挽意没有辩解。
　　“为什么？”顾禹延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泛起红，“因为怕我知道以后会痛苦？因为怕我恢复记忆以后想起那些事情？”
　　“还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隋挽意依旧没有说话，他能够体会到顾禹延话音中的痛苦，但他同样，并不轻松，所以很久以后，他才轻声开口，“其实……你想不起来，的确更好。”
　　顾禹延彻底怔住。
　　“至少你不用知道自己曾经被人当成棋子，也不用知道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任务，更不用知道，你曾经那么信任我，而我一开始确实骗了你。”
　　隋挽意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不记得那些痛苦，也不记得那些被骗过的事情。”
　　“你可以重新开始。”
　　顾禹延看着他，下一秒，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那谁允许你替我决定？”
　　声音不大，却压着明显的怒意。
　　隋挽意怔住。
　　顾禹延往前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母亲替我决定，你替我决定。”顾禹延皱起眉，“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什么应该让我知道，什么不应该让我知道。”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们甚至替我决定，我应该忘记谁。”
　　隋挽意指尖微微发颤：“顾禹延……”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顾禹延看着他，“不是你骗我，也不是你一开始接近我是带着目的。”
　　他停了一下，呼吸沉重：“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承受不起真相。”
　　“所以你们替我做了决定。”
　　“替我忘记，替我选择，替我重新开始。”
　　顾禹延眼底泛着很深的痛意：“可那是我的人生。”
　　“凭什么？”
　　这三个字落下来，隋挽意终于红了眼睛。
　　他其实早就知道顾禹延有一天会问，只是没想到，真正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他会这么难受。
　　“对不起……”隋挽意低声道，“我知道……可我真的觉得……”
　　他停顿了很久，才很干涩地开口：“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顾禹延闭了闭眼，语气郁结：“……你又来了，你又在替我决定。”
　　隋挽意彻底说不出话。
　　顾禹延看着他，沉默许久，最后声音低下来：“隋挽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我会恨你呢？”
　　隋挽意脸色一点点白了。
　　顾禹延却没有继续逼他，只是站在那里，缓缓道：“你把选择权还给我，别再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最好的，让我自己决定。”
　　隋挽意终于抬起眼，他看见顾禹延眼底的怒意已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认真。
　　顾禹延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那股刚刚平息下来的雪松气息，又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着隋挽意，终于把今晚所有零散的事情重新串起来。
　　但是，今天下午，他生气的，另有所原。
　　“还有一件事。”顾禹延开口，正对上隋挽意抬眸，“戚玉。”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目光中的探究却比刚才更加认真：“你为什么和他这么熟？”
　　隋挽意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顾禹延会突然问这个，于是下意识解释：“我们不是很熟。”
　　“你今天去见了他，你们聊了很久。”
　　“……”
　　顾禹延看着隋挽意，语气笃定：“他知道你和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