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厄本很快就会出来了,她会走进后花园,靠着铁门。她不会对我说话──那是约定,也是规定。
  她会自言自语。
  她会把自己的近况说给风儿听,把家中大小事告诉圣诞节的月亮,有时还会施一点魔法──不是为了我,纯粹是为了施法。就算在隆冬时节,附近的活物都会出来和厄本打招呼,去年还有头鹿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里走来,头靠在厄本厄则手上。厄本一回屋子里,我就一刀毙了那头鹿,将它吸得一干二净了。她应该也知道我会这么做吧──也许那是她送我的礼物,也许她想让我跟着禁欲一天。
  总之,事后我只能扛着鹿尸走了一英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到能塞下整具尸体的垃圾桶。
  厄本很快就会出来了,她会自言自语,我会默默聆听。我没有一次开口──厄本大概不会想听到我说话吧,那就太像是对话、太接近违规了。
  更何况,我又能对她说什么?我这边的近况她应该一句都不想听吧,听了也只会反胃。厄本厄则其实就只是想知道我还在,还以这种形式存在着。
  大部分时候,我妹妹说的都是学校:校园、山羊、孩子,还有她从六年级就偷偷喜欢的那个森林仙女。她不会提到大法师;厄本从以前就不喜欢政治,她平常应该都尽量不去妨碍大法师吧──不过我记得她有一次说过,大法师的狼鱼吃了她其中一只山羊,他们因此大吵了一架。
  我没亲眼看过那些狼鱼,只听厄本提过它们,狼鱼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不喜欢的动物。她说它们会试图跳上吊桥,孩子们与山羊群过桥时,吊桥都摇摇晃晃的。有一回,甚至有头狼鱼爬出了护城河,拖着身体在大草坪爬来爬去、大声咆哮,最后是厄本施法把它弄回水里。「我对它们施了法术,现在吊桥一放下,它们就会沉到水底睡觉。」她这么对我说。
  出来抽烟的陌生人回屋里去了,纱门「砰」一声摔上。
  我是来得早了一些,但厄本厄则迟到了。迟到很久了。
  屋内静了下来,孩子们都回房睡了吧;厄本说,我们那几个兄弟和我们的妹妹现在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子。在成为吸血鬼以前,我从没想过要自己生小孩。我现在想了一下,想象我跟阿费生一两个小屁孩,但她以前要是跟我结了婚,家族里一定会闹得鸡犬不宁吧。看她那样子,她这辈子是不会结婚了……我知道阿费的动向,如果我愿意,我们还可能相见。「她」大概也不会想听我说出口的话吧。
  厄本迟到了。
  她可能是忘了。
  她不会忘记啊。这么多年了,她没有一次忘记过。
  没办法打电话给她,我连她现在有没有手机都不晓得。
  我站起身,在树下来回踱步。平常厄本都会帮我施咒,不让其他人看见我。
  我坐立难安,偷偷溜到离屋子近一点的地方,只要有人醒着,我就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屋子里一片黑暗,厨房有一扇窗户开了条缝,不过我嗅不到晚餐的气味。厄本说她现在都会跟老妈一起做菜,她们做的应该会是烤火腿吧,还有英式面包布丁;厄本通常会端一盘出来给我吃。
  我走上后门台阶,从门上的玻璃往内望。厨房空无一人,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转动门把,本以为它不会动,没想到门就这么开了。我蹑手蹑脚踏上前,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进屋,但房子接受了我;我在原地站了半晌,一个人站在老妈的厨房里,只觉得自己也太可怜了。
  还没看到那孩子,我就先闻到她了……
  她躲在门后偷看我。「阿姨,是你吗?」
  「阿姨?」我重复道,「我看起来像你阿姨吗?」
  「我以为你是我的厄本阿姨,你长得跟她好像喔。」
  她是个一头金发的小女孩,身上穿着红彩格睡袍,看样子是我妹妹拉文妮雅的孩子。我上次看到文妮,她还是和这个女孩子差不多的岁数呢。
  「我是你的亲戚。」我说,「我是来找厄本的──可以帮我把她叫来吗?她不会生气的。」至少,她不会生这个小女孩的气。
  「厄本阿姨走了。」小女孩说,「她跟大法师走了,外婆还在哭。我们连圣诞节都不能过了。」
  「大法师?」我重复道。
  「大法师喔。」女孩说,「我听大人说的,妈妈说厄本阿姨被逮捕了。」
  「被逮捕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可能违规了吧。」
  我盯着那孩子,她也睁着眼睛盯了回来。我转身朝后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女孩的问句。
  「去找你阿姨。」


第71章 赛门
  醒来时,我感到饥肠辘辘。
  直到真的清醒了,我才发现饥饿的人并不是「我」。
  周遭的空气很干燥,让人又痒又不舒服,它在拉扯我的皮肤,像千百根细针扎在我身上。
  我坐起来,摇了摇头,奇怪的感觉还是没消失。我深吸一口气,那种感觉也进到我肺里了,我的肺感觉像是装满了沙子,或是装满了玻璃渣。
  是凡庸。
  我望向贝茨的床铺──被单和毯子都掀开了,他不在床上。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出了房间,站在和漆黑如血的走廊上。「贝茨。」我小声呼唤。
  没有人回应。
  我跟随不祥的感觉走下走廊,下了楼梯,来到豪宅的前门口──外头的夜空和白雪亮得刺眼,光芒洒进了门厅。我打开门,跑到雪地上。
  到了户外,那种感觉更强烈、更严重了,几乎像是站在凡庸创造的死角里,但我还是能召唤体内的魔法。魔法涌到我的皮肤表面,在指尖颤动,聚积在嘴里。
  我试着把它吞回去。
  我跟着干痒的感觉前进。(我应该回屋里的。我应该穿上鞋子的。)一回神,我已经跑向了碧漆大宅旁边、像窗帘一般的私有树林。
  我身上穿着贝茨的金红条纹睡衣,大腿以下的布料都湿透了。每往前一步,饥饿的感觉就变得更强烈,吸扯着我,我感觉到法力从体内溜出来,在皮肤表面滑动。一根树枝刮过我的皮肤,就这么烧了起来。
  我继续往前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没进过这片树林,而且林子里的树木之间没什么空隙,这里没有小径,也没有林中空地。
  听到他的笑声时,我猛然停下脚步,动作突然到我的法力没及时煞车,从身体两旁溢了出来。
  他就在那里,靠着一棵树站在哪里。
  就是他。鬼祟的凡庸。
  就是我。
  「嗨。」他边说边把皮球抛到空中,接住后皱着眉头看我一下,然后把球收进牛仔裤口袋。
  「你会说话。」我说。
  「现在可以了。我现在可以做各种事喔。」他抬头看着那棵树,一只手伸向最细的一根树枝,手掌穿了过去。他皱起脸又试了一次,这回他的手握住了树枝,树枝被他「啪」一声折断。他又抬头看我,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副我该为他骄傲的样子。
  「你为什么长得像我?」我问他。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就长这样啊。」他笑了,「我为什么不要长得像你?」
  「可是你不是我。」
  「不是。」凡庸皱起了眉头,「你看看你,我每次看到你,你都长得不一样,可是我都一直长这样。」树枝还被他握在手里,他把树枝折成两半后抛开,往我这边走来。「你还可以做各种我不能做的事。」
  我后退一步,踩到纠结成一团的树枝。「你来这里干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他说,「没有,没有,没有。重点是,『他』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我听到某个人的呻吟声,有东西在树林里移动……如果能看得清楚一点就好了。才刚许下这个愿望,我的魔法就变亮了──我整个人都在发光。凡庸又哈哈大笑。
  「赛门?」有人在喊我,好像是贝茨的声音,但他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喘不过气或痛到没办法正常说话。
  「贝茨?你还好吗?」
  「不,不……赛门!」
  然后我看到了,贝茨就在我前方二十英尺左右的位置,身体斜斜靠着一棵树。凡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们上方,坐在一根矮枝上看我们。贝茨低低垂着头。
  我跑上前。「贝茨!」
  他抬起头,可是他的脸也很不对劲,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双眼瞳孔放大、一片漆黑,嘴里满是森森利齿──他的嘴唇已经容不下这么多尖牙,咧得很开。
  这时候我应该退开,但我还是努力从树木之间挤过去,试着跑到他身边,反而是贝茨退了开来。「情况不太对。」他说,「我好饿。」
  「贝茨,你不是平常都很饿吗?」
  「不,这不一样。」他像动物一样甩着头和肩膀,「我刚才在森林里看到你,」他说,「但你年纪很小──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长得一模一样。」他口齿不清,像是硬从牙缝挤出了这句话。「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死了』,以为你返魂了。」
  「那不是我。」我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你看到的是凡庸。」
  「你摸了我,」他说,「我弯下腰看你,结果你摸了我的脸。」
  「那不是我。」我又说。
  「然后,你把一股力量推了过来。」他跌跌撞撞地倒退,和我保持一步的距离。「赛门,那就像你之前做的,只不过这次推过来的不是魔法,而是虚无。你将虚无推到了我体内,为了容下它,其他的一切都离我而去了。」
  「贝茨,别这样,让我帮你。」
  他继续摇头,我瞬间联想到那头来回摇头的红龙。
  「控制魔法生物很简单。」凡庸说。他现在站在贝茨身后,他伸出一只手,贴在贝茨躬着的背脊上。「我只要把自己有的东西送给它们就好了。」
  贝茨呜咽一声,整个人往后折,背部弯成了弓形。
  「什么东西?」我大声问,「你给了它们什么?」
  凡庸耸了耸肩。「没有。我把我的一些『没有』给了它们。」
  贝茨抬头看我,瞳孔扩散到眼睛全黑,满口都是尖牙利齿。他往前跨了一步。「赛门,快走。我好饿。」
  「我把我的一些『没有』给它们,」凡庸又说,「然后它们就会被最多的『有』──被『你』──吸引,然后啊,你就会给我更多『没有』。这个游戏是不是很好玩?」
  贝茨继续朝我走来,我没有退缩。
  「赛门,快走!我太饿了!」
  「贝茨,你需要什么?」
  「你!」他大喊,「需要魔法,鲜血,魔法──全部。需要你。需要魔法。」
  他大力摇着头,速度快到脸都模糊掉了。
  一棵树挡在我们之间,贝茨把它一把拔了起来,抛到一边。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