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入池中(近代现代)——失聪

分类:2026

作者:失聪
更新:2026-09-22 20:47:08

  屏幕上只有一通不超过一分钟的来电,喻新年懒得多看一眼,耸了耸肩说:“我把他拉黑了,你要是嫌他烦就也拉黑。”
  “呵,”凌飞哼笑,“还有更有意思的,文嘉今早刚问我要不要一起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我接完电话就觉得不对劲,刚一问她,果然是钱继宗先找她提议的。”
  文嘉是他们高中的班长,和喻新年不算熟,对他们的事情自然也不清楚,他高中和钱继宗早恋几乎就只有他们自己加上凌飞知道。
  喻新年沉下脸,凌飞继续道:“除了刚毕业的时候聚了一次,这么多年了谁想过这个?钱继宗还真能搞事,看来他是真想把你追回去啊,犯贱。”
  “文嘉还没联系我,”喻新年淡淡开口,“既然现在知道是钱继宗办的聚会,我不去就行了。”
  凌飞不以为然:“我是怕他不死心。你不在锦城不知道,去年他退婚的事闹得挺大,他爸那老不死的又气进医院了,后面才把钱继宗扔到外地去,眼不见心不烦,谁知道居然能这么巧让他碰上你。他在京城纠缠你,回来又搞这么一出,你躲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这番话不是没道理,更让喻新年烦不胜烦。
  “不如想想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甩掉这狗皮膏药的办法,”他说着,半开玩笑道,“我看池祐就挺好的。”
  喻新年不赞成地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养拉布拉多来着?”
  “啊?”凌飞懵了一下,“拉布拉多?”
  “这个品种有很多训练过的导盲犬,”喻新年语气真诚,“建议你试试。”
  “……”凌飞气笑了,“行行行,当我爱管你呢!”
  雪停了。
  城区里薄薄的一层积雪融化得也快,除了树梢上还有些残留,别的地方已经一概不见。
  今天喻新年要开车载着爸妈去置办点年货。周末的超市人挤人,买完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到了晚饭时间,三人在外面餐厅吃了,喻新年还得把二老送回去。
  他外套没脱,东西放好就又要出门,喻鸿国不由叫住他:“大晚上还去哪儿?”
  喻新年先是看了眼王裕梅,说:“约了池祐。他……他说想让我带他去江边看看夜景。”
  王裕梅点头,高兴道:“行,江边风大,你把围巾口罩戴上,别玩儿太晚。”
  夜晚的锦城依旧热闹,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辉映深蓝的夜色,倒映进江水的波澜,连成倒错迷幻的世界。
  风吹乱头发,喻新年小臂搭在栏杆上,望着江面走神。
  池祐走来就看见这景色。
  他视线落在喻新年脸上,围巾掩住大半,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转过来的瞬间又落入细碎温柔的光点,和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一样。
  “等很久了?刚刚路上堵车。”
  喻新年摇头:“没很久。”
  池祐拉过他的手,盯着关节处冷得发红的地方,喻新年往回缩了缩,却被他强硬地握在自己手心里。
  体温将他暖热,喻新年蜷起指尖,轻声叫他:“池祐。”
  对方却低着头,嘴唇抿成直线,闷声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喻新年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只是平和地问:“钱继宗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什么分手?”
  这是个称得上老套的故事。
  他们是同学,也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从初中开始名字就总是紧挨着出现在考试排名里。学生的圈子就那么大,高中同班,又有共通的兴趣爱好,体育,乐器,竞赛,好像什么方面两人都能争一争,比一比。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较劲的关系开始让步于互相的欣赏。钱继宗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找到喻新年,拿着好几门满分的AP成绩和他炫耀,喻新年刚想损他一句,却听见他说:“我想和你申一所学校。”
  后来他们一起奔赴异国他乡求学,在陌生的国度和族群中,把彼此当做最亲密的依靠。
  彼时喻新年从未觉得这段关系会有任何问题。他们感情稳定,钱继宗商科硕士只用修一年,但喻新年建筑学的项目要两年,毕业后钱继宗仍留下来陪他。
  他说,他不想异国恋,离不开喻新年一分一秒。
  这已经是第七年。他们将在美国度过第五个圣诞。
  平安夜之前喻新年都在忙,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晚了,路过街边花店还没忘买下最后一束槲寄生。他边走边想着怎么哄一哄钱继宗,回到家却发现对方在着急忙慌地收拾行李。
  客厅摆着大推箱,喻新年关上门,问拿着衣服从卧室出来的钱继宗:“怎么了?”
  钱继宗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他一把抱住喻新年,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真的快崩溃了,但我不想再瞒你。”
  他被不安的情绪感染,却还是拍着钱继宗的后背安抚他:“没关系,出什么事了?”
  “我……”他放开喻新年,双手握上他的肩,表情像是痛苦地挣扎着,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爸一直在催我回去,他们想让我回去结婚,联姻,我根本不想!可我没办法,暑假和你回国的时候……他们逼我去见了那个女人几面,当时你先回来了,我怕你担心,就想办法也跑了回来。但是,但是刚刚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心脏病犯了,在ICU情况很不好,我现在必须得回去,宝宝,我……”
  钱继宗语句混乱颠倒,但喻新年还是抓住了最重要的意思。
  他浑身发冷,宕机的大脑本能支配着他开口,确认一般地问:“七月的时候,你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喜欢她,我发誓!宝宝,你相信我好吗,我只有你……”
  喻新年强忍着颤抖继续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钱继宗声音一哽:“我怕你生气。”
  “你瞒得住吗,钱继宗,”荒谬的理由让喻新年觉得可笑,肌肉却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你现在回去也会见她的,对吗?”
  钱继宗想否认,却在喻新年质疑的目光里来不了口。慌乱中他只能说:“这只是暂时……暂时稳住我爸妈,你知道我现在没法告诉他们我们的事,宝宝,你能理解我吗?”
  他太理解钱继宗了,因为太理解,才对他的所有说辞感到绝望。
  “暂时和联姻对象见面,以后暂时订婚,暂时结婚?你想让我怎么理解你,等你吗?以什么身份,婚外情,小三?”
  “不是的,宝宝……”
  “你别叫我!”
  喻新年受不了地大喊,推开钱继宗的手,将那束槲寄生狠狠甩在他身上。
  白色的果实散落一地,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跑到彩色喧嚣的街头,在圣诞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钱继宗没有追上来。无人为他此刻的悲伤痛苦驻足,只有喻新年自己的眼泪,掉出眼眶砸进冷得咳血的喉管,一颗一颗,一遍一遍。


第30章 
  “他没再回美国,后来没多久,凌飞告诉我他订婚了,也是意料之中。”
  以年为计的光阴,在喻新年三言两语的叙述里溜走,一晃而过。
  他声音平淡,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说完却发现池祐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
  “你是不是很难过。”
  池祐极力忍住发酸的鼻子,却仍不免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喻新年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迟疑道:“还好。”
  一开始是难过的,他恶心,反胃,吃不下任何东西,也无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入睡。他开始暴瘦,虚弱到在家里昏迷,还是钟语及时发现,把他送到了医院。
  胃病和入睡困难至今缠着他,但喻新年说,都过去了。
  池祐忽然将他拉入怀中,把喻新年的手揣进他羽绒服的兜里,自己的手却紧紧抱住喻新年的肩膀,脸也埋进他的脖颈。
  他在用力,但不是为了禁锢喻新年,而是为了克制翻涌的情绪。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进喻新年的围巾,他感到渐渐湿濡的布料,听见男生颤抖的呼吸。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喻新年瞳孔骤缩,时隔多年,他曾经痛苦流下的眼泪,好像又穿越而来,从池祐的眼眶里滚滚流出。
  他抽出手,沉默间抚摸上池祐的后背。他想过池祐在听完后可能会暴躁、愤怒,却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哭得伤心。
  “已经不重要了,池祐,”他轻缓的声音在风中低喃,“重要的是,再深的感情也可以放下。”
  七年相恋,钱继宗对他没有过真心吗?他的爱是真的,游移和背弃也是真的。喻新年曾经也以为他会爱钱继宗一辈子,可真到必须离开的时候,不过是抽丝剥茧,刮骨去毒,不爱了也就不爱了。
  “不可以,”抬起头的池祐眼底满是水光,带着哭腔和他说,“我不可以。”
  “上周我回家想去找你,发现你不在,我等了很久你都没回来,才发现玄关里你的鞋不见了,我跑到卧室翻你的衣柜,衣服也少了很多,我才知道你走了,”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去哪了,还回不回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又怕你知道我回来了就让我收拾东西搬走。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但是,但是,”
  “我在你的电脑桌下面看到了我的画。喻新年,你只画了轮廓和眼睛,但那就是我对吧?你答应要给我的,我会等,等你愿意相信我,等你把它画完给我。”
  心像被打翻的汽水,潮湿酸涩,让喻新年久久无法开口。
  他不敢再直视池祐的眼睛,垂下头逃避,浑身涌上一阵无力:“可我都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
  “……如果,如果我喜欢你,却总是犹豫,给你的回应有数不清的顾虑,这也能叫喜欢吗?可我又没办法……像你一样坦诚,这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他总说池祐冲动,但以前的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喜欢得简单热烈。可现在,当喻新年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时,第一反应是冷静。理智竟然占据上风,控制着他去分析判断,做出抉择。凌飞说的没错,喻新年也知道自己以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他质疑,自己现在的感情有几分算真心?
  他甚至想,如果池祐遇到的是十七岁的自己就好了。他们差了七岁,时间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其间,爱也有时差。
  “你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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