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便是锦容出神的空挡里，门外那脚步声逐渐远了，锦容眸光闪烁一下，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空了下来。
　　卫弦的心情则是很好，他用指节敲击桌面，发出扣扣的脆响声，锦容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
　　卫弦看着他，嘲讽道：“怎么这种表情？真是奇怪，你这种人也有心么？”
　　锦容淡淡瞥他一眼不答话。
　　卫弦本来是双手撑在桌上与他说话，因为这个动作，漂亮的脊背向下微微躬起一些，这样更方便他点兵点将观摩沙盘，眼下忽然直起身，身形显得愈发高大，二人身量不分伯仲，卫弦抱臂看着锦容，继续道：“其实你今日来这里与我见面，我很不解，我不知你是以拂意阁阁主的身份跟我谈条件，还是以你匈奴九王子的身份跟我结盟。”
　　锦容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终于肯正眼看他了，却未多说什么，脸上表情仍旧一派波澜不惊。
　　卫弦对他继续道：“你当初在百里坡，为了阻拦顾染回关中，一刀杀了我的偏将，其目的就是为了隐瞒你阁主的身份吧？”
　　“似乎就连姚述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个门派，而且你不想他知道是不是？”
　　他语气轻慢，似笑非笑道：“我真是好奇，你一个匈奴人，纂养这么一个汉人的门派做什么呢？”
　　锦容终于开口道：“定襄城遭匈奴侵犯，定襄太守阻挡不住，跟朝廷请调援兵，因阮州的不作为，他对其有所迁怒，那请调援军的文书上将阮州将帅不合之事提了一二笔，朝廷派了光禄勋徐从，持天子符节前往纠正，算一下时间，那徐从最迟三日后也该到了。”
　　这次换成卫弦沉默下来。
　　锦容继续道：“我可以让你见到光禄勋徐从，也可以让你见不到。”
　　卫弦面色一冷，眸光中隐隐含霜，语气却是平缓，“蛮夷真是猖狂，大言不惭。”
　　锦容淡淡道：“你大可以试试，大可拿着你所认为的把柄拿捏我，就知我是真的猖狂，还是装的猖狂。”
　　“我知你跟那徐从有些交情，你看中的无非是徐从手里的天子符节，若徐从失踪，朝廷再派一个人来，那必定不是徐从了，到时候，孟洵的位置你想取而代之，只怕还要另费一番功夫。”
　　卫弦沉默的看着他，锦容对他嗤笑道：“现在你知道我的拂意阁是做什么的了么？长平侯。”
　　……
　　顾染回去后，头脑里乱糟糟的，根本无法入睡，满心都是卫弦为何会跟锦容厮混在一起？
　　汉人跟匈奴人，长平侯跟匈奴九王子……
　　他之前就睡不着，去了一趟卫弦住处，就更是不能安于枕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也不知走了多久，越走越是心慌，刚想喝杯茶水压压惊，心里突的跳出一个念头来，手一抖，竟然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啪的一声摔滚到地上去。
　　卫弦难道要谋反？


第58章 
　　顾染越想越心惊，七月份的天气，身上竟冷汗直冒。
　　他本来就是很规矩正道的一个人，他毒杀顾寒霄，间接导致江凌关破，这件事一直像块巨大的石头一般压在他心里，卫弦若是此时谋反，天下只怕更加动荡。
　　顾染再也待不住了，转身从屋子里跑出去，却不想门外站着一人，正抬手欲敲门，外面光线黯淡，顾染行色匆匆，没看到他，一头撞进他怀里。
　　这人胸口硬邦邦的，石头也似，顾染这一下不亚于拿头去撞一堵墙，撞的顾染头晕眼花，嘴里不由小声呼痛，那人扶着他肩膀，让他身体离自己稍微远了些，眼睛去看他额头，用手给他揉了揉。
　　顾染这才抬眸看向他，就见眼前人正是卫弦。
　　卫弦语气里带着少许责备道：“做什么这么急匆匆的，连路也不看，摔伤了怎么办？”
　　顾染没理他说什么，只是有些急切的用双手抓住他胳膊，对他道：“卫弦……”
　　卫弦好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用动作打断他的话，顾染被他半搂半抱着，重新被他揽回屋子里。
　　他似是找顾染睡觉来了，进了屋子后直直的将顾染往床上带，但顾染心里装了一盆碳火般，内心焦躁如着火，很是坐立不安，卫弦拉着他躺下，顾染脑袋都没碰到枕头就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下一瞬又被卫弦搂着腰给抱到怀里去。
　　经卫弦这么一折腾，顾染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刺，心思百转，刚才还急切的质问被压了一压，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更或者是自己该不该如此冒失的问卫弦。
　　卫弦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便用手抚摸他头发，又帮他顺背，安抚似的，无形中拉进了二人的亲近感，顾染定了定神，这才道：“卫弦，我刚才去找过你，我在门外听到你跟，跟那个匈奴人，说的话，你们，你们要杀林奉之吗？”
　　卫弦波澜不惊的语气道：“是。”
　　他们死了，就没人再来找顾染麻烦了。
　　他对顾染倒是直言不讳，但这让顾染更是惶恐不安。
　　顾染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卫弦这次没强求，而是顺势松开他，顾染坐在床上，看着他，皱眉道：“卫弦，你不能如此做，你跟匈奴人合谋，残害大魏武将，这是谋反，谋反是大罪，我之前在军营里时看过一些大魏律律，上言，不告奸者处腰斩，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更有言，驻守边境的将士叛乱投敌，或者是在敌军进攻之时作战不力而投敌的，皆是重罪，哪怕是企图谋反、临阵脱逃，同样是腰斩的重罪，其父母，妻子，皆弃市，其牵连之广，罪刑之深，令人胆寒，这些你肯定比我清楚，你不能明知故犯……”
　　卫弦道：“可你应该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父母妻子，我没有，我只有你啊，顾染。
　　顾染一愣。
　　卫弦继续道：“我并不怕死，我从小学的也是礼义廉耻，更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我并不想要权势滔天，但我不能……”
　　他用手将顾染的攥的更紧了些，五指挤进他指缝里，与他十指紧握。
　　卫弦道：“你就当我是为了权势吧。”
　　卫弦将顾染的手牵到唇边吻了吻，触感温热柔软，卫弦从未像眼下这般如此温柔的对顾染说话，那向来冷硬如霜的一双眸子也像是寒冰化成了春水，顾染被他用这种目光看着，对卫弦所有的抗拒与隔阂在这一刻似乎是有了少许的松动。
　　他跟卫弦对视良久，脑海里这人跟锦容密谋的声音不绝于耳，顾染眸光一闪，这才终于找回了理智，对他继续劝道：“卫弦，你不是皇室之后，更不是藩王之子，且今上虽无建树也无过失，大魏有外敌侵扰，朝廷一直积极对抗，你此时谋反，明不正言不顺，只有死路一条。”
　　卫弦道：“不会的，你放心，我有准备。”
　　顾染忽然唤他：“怜风。”
　　顾染道：“怜风，你收手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跟那些匈奴人不清不楚，勾结谋反，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我在漠北时，亲眼看着那些蛮夷是如何虐待汉人的，你若放他们入关，无异于引狼入室，这样苦的只能是无辜百姓，你哪怕真的……夺权成功，也会被天下人所辱骂。”
　　“当初你父亲给你取名弦，弦系于弓背两端，无弦则弓不成，箭矢锋利皆因弦起，是对外敌，对蛮夷，又取怜风二字，风起都有怜意，那就更该怜万物，爱万民，你不能……不能如此做。”
　　卫弦道，“我早就不能收手了，顾染，你懂不懂？”
　　“自从顾寒霄身陨，我替你包瞒，我跟你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还有生机，往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顾染闻言，脸色霎时变的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顾寒霄身陨跟他脱不了干系，卫弦谋反竟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么？
　　卫弦看着他，有些心疼，他本来不想跟顾染说这些的，但他怕顾染不听话。
　　他说的都是实话，自他包瞒顾染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与其东窗事发被朝廷问斩，不如凌驾于皇权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况且，卫弦并不畏惧这天下人如何看他如何谩骂，他从没想过名垂千古， 他求的无非是顾染一世安稳罢了，卫谡的确期望他能怜万物，善待万民，做千古名将，但很可惜，这世间万物在他眼里不及顾染。
　　只是遗憾的是他跟顾染认识这么多年，不管他如何做顾染都没有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一开始，他的眼里只有顾寒霄，后来又从顾寒霄变成锦容。
　　顾染说他心高气傲，卫弦的确如此，很多时候他都认定是顾染不识好歹，觉得他有眼无珠，所以对他言语恶劣，态度也不好，现在想想，这无疑是恶性循环，卫弦因爱而不得而不甘心，发泄似的欺负顾染，顾染因此而对他愈发疏远。
　　卫弦将顾染抱在怀里，忽然道：“顾染，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时，你对我说过什么？”
　　顾染看着他，满脸茫然，完全想不起来的模样，卫弦叹口气，对他道：“你说，你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
　　小孩子是不懂成人那种情爱的，卫弦当时又太骄横了，并没有因为顾染的善意而对其生出好感来，反而在顾染对他说出这句话时，态度很是恶劣的将顾染推到一边去。
　　他心高气傲是天生的，又因卫家一朝灭门，卫弦无家可归，在被顾寒霄接到顾府之前，卫弦几次三番被人欺辱，是以，在年幼的卫弦眼里，误以为顾染当时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可怜他，或者是嘲讽他，顾染有什么资格可怜他？他那时只觉得顾染很讨厌，之后也是变本加厉的对其欺辱，呼来喝去。
　　但后来卫弦去了战场，从最苦最累的兵卒做起，每次杀敌都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之时，想到的人从来都不是顾寒霄，而是顾染。
　　他似乎总是能于一片血光中看到幼时的顾染，对他笑着，柔声道，“你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以后我是你的亲人了。”
　　卫弦道：“你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就好了，乖一点，别乱跑，关于顾寒霄的死因，林奉之对你起疑了，他在查你，他若真的找到你，后果是什么你总该猜到，你哪里都别去，就待在我身边。”
　　他把手脚冰凉的顾染抱到怀里去，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握着他的一双手给他暖着，声音轻柔道：“还困不困？睡会儿吧。”
　　顾染哪里睡的着，反而是卫弦似乎很累，抱着他，几息的功夫，人就睡的沉沉。
　　顾染在他怀里动了动，睡梦中的卫弦将他抱的很紧，顾染挣脱不得，只能睁着眼睛陪他睡，卫弦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就醒了，他起床时，顾染忽然抓着他的手对他道：“卫弦，我会听话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不出府，但我很担心你，你能每天都回来看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