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他个子小,但身上很暖,顾染抱着他跟抱着个小火炉似的,手脚都暖洋洋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的,什么时候睡着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顾寒霄一直等顾染睡熟了才睁开眼睛,隔着几步距离,看了顾染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从地上站起来时,瞥一眼敞开着的包袱上残余着的一些干粮。
  丁成仁每次给他送吃的来都忐忑不安的对他说吃食简陋,苦了将军云云,顾寒霄对他道,的确简陋。
  顾染以前在将军府,虽然被他伤过心,却从来没有忍饥挨饿过,将军府对顾染来说的确像牢笼,顾染不得自由,但那牢笼也保护了他。
  ……
  荒郊之地,冰冻三尺。
  顾寒霄站在茫茫的霜白之中,湿凉的积雪裹上他裤腿,那些洁白被体温融化成水,濡湿他腿上一片衣物。
  丁成仁冒着风雪,策马行来,下马之时,唤了他一声道:“将军。”
  他垂眸之时,看到顾寒霄踩了积雪的双脚,没有任何犹豫的单膝跪在地上,给他整理被雪水打湿的衣物。
  顾寒霄低头看着他,然后用手抓着他肩膀,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道:“不必如此。”
  丁成仁闻言,不禁皱眉,他记得顾寒霄最是爱整洁的一个人,哪怕杀敌之时也是衣冠齐楚,眼下却是鹑衣百结,裤腿濡湿,这种落魄之态在以前的顾寒霄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他这次来见顾寒霄,仍是带了许多衣服与吃食的,看到顾寒霄的裤腿被雪水打湿,便想回转身,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件衣物来给他换上,顾寒霄忽然问他道:“如何了?”
  丁成仁知道他问的是卫弦,便顿住脚下动作,对他如实道:“徐刺史贪赃枉法这些年,很是有些油水,卫弦将他杀死后,刺史府里的财物被卫弦的人一夜掏空,卫弦拿着这些钱,招兵买马,赈粮赈灾,他心里如何想的旁人不知,但只从表面上看的话,卫弦杀了那徐刺史,这对凉州的百姓来说,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顾寒霄却道:“卫弦征兵,难民十万,解甲归田说的是寻常百姓,可这十万难民已经没有家了,战时所需,不战时他们并无归处,是以,这些兵马召之即来,却不能挥之即去,这天下并非一个凉州,卫弦这种缓兵之计不能长久,他招的这许多兵马,以后要吃多少东西?待凉州的粮食吃完了,他又准备如何?”
  “兵多粮少,会天下大乱,且这些由难民流民组建的兵马肖似强盗,他们已无家室,行事便可随心所欲,不是越多就越好,没有吃的,他们会抢,会生出些旁门歪道的心思来,卫弦不懂这些么?他心里是知道的,他既然知道,他为何还要养虎为患?”
  丁成仁疑惑不解道:“可若不是为了百姓,他何必如此的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斩杀朝廷命官呢?”
  顾寒霄道:“若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卫弦只需让那让姓徐的主动把吃进去的油水吐出来便可,何必冒着被朝廷刑罚的风险杀了他呢?”
  丁成仁眉头紧锁,“让那姓徐的主动放粮赈灾,这有点难吧?”
  顾寒霄看他一眼道:“并不,方法多的是,卫弦却不想费心思找一个两全之策,那证明他已经不惧怕朝廷会将他如何治罪了。”
  “他会反。”
  丁成仁闻言,大惊失色,又恍然大悟,隔了许久才叹气道:“卫家人世代忠良,怎么这卫弦就一身反骨呢?”
  他问顾寒霄眼下该如何办,顾寒霄抬头看了眼天,天上灰蒙蒙一片,阴沉不见晴转,压抑而不祥,唯有遥远天际,一抹灰色展翅而过,盘旋数次,偏偏落在离顾寒霄不足百丈的雪地之上。
  那是一只很大的苍鹰,嘴里衔着一只幼鸟,那苍鹰落地之后,锋利的鹰爪在雪地之上抓刨,大抵是丁成仁的包袱没有捆绑结实,掉下一些干粮碎屑于那雪地之上,被这机灵机警的苍鹰得了便宜。
  奇怪的是它寻了吃食后,没有自己吞下,反而喂给一旁的幼鸟。
  顾寒霄看着几丈之外那一大一小两只苍鹰,就像他养育卫弦一般尽心尽力,然而这么多年,卫弦除了叫他一声义父外,从未孝敬过他什么,这也就罢了,竟还撺掇着外人陷害他。
  他难道有何处亏欠了卫弦么?
  他思索良久,他觉得并没有,若说亏欠,倒是他亏欠了顾染许多,为了卫弦冷落顾染,一直都是如此。
  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顾染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故事可听。
  顾寒霄脸上冷意渐深。
  冬,腊月,乙丑,陇西郡西戎小国侵犯,朝廷派遣左将军冯接领兵镇压,冯接请兵四万,却恰逢各地饥荒瘟疫频发,丞相、御史,皆以为天下饥馑,士马羸耗,发万人屯田守之即可,冯接觉得不妥,他认为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大魏反击敌军,兵马太少,不足以将西戎人一举逼退。
  冯接据理力争,却未能如愿,最终领一万两千兵马至陇西,与之反击。
  他让手下兵马分三队,分别屯住拢西郡三处要害,又派两校尉向西戎出击,不想西戎大举迎战,一举击溃魏军,射杀魏人两名校尉。
  冯接只能边退边战,又呈上陇西郡的地形图与兵力分配之策给今上过目,信中请求朝廷增派援军,但援军来的缓慢,冯接面对西戎兵马浪潮一样的反击,无能为力,只能领兵退守凉州,麾下残兵败将一并被卫弦接手。
  翌日,卫弦增兵六万,反击西戎部落,数路并进,大破敌军,缴获西戎兵马粮草数万余。
  腊月,辛丑。
  顾寒霄与丁成仁再次于荒郊之地碰面。
  顾寒霄问他事情办的如何,丁成仁道:“卫弦领兵马打杀西戎敌军,西戎人不敌,主力兵马被他尽数打散,他又命人开荒屯垦,留万余兵马防卫重要边塞,他做这些时,说服冯接,上书朝廷自我弹劾任意调用兵马一事,然后领数万兵马出走边塞,是想将西戎骚乱的残余部众一网打尽。”
  顾寒霄看着他,忽而笑道:“丁将军,再往西,三百里,可就出了大魏的地界了。”
  丁成仁立刻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五千兵马屯守在那里了。”
  “五千。”
  顾寒霄重复道。
  “能拦住么?”
  卫弦先后吞并凉州难民与冯接的兵马,再加上凉州屯兵本就十万有余,西戎残余部众也被他收服为己所用,林林总总三十万,这些且不说,只说卫弦麾下精兵,少说也有二十万余。
  现在他领着这二十万精兵,一路西行,明面上说的是打西戎打蛮夷,斩草除根,但至于卫弦究竟想做什么,他自己清楚,自然,顾寒霄也清楚。
  手握重兵,又天高路远,大魏内忧外患战事不断,卫弦坐镇一方,谁能奈何?
  卫弦若当真领兵就此离去,就如貔虎夜攒,鱼龙入海一般,不管是对大魏来说还是对顾寒霄来说,卫弦必成大患。
  丁成仁拱手行礼,信誓旦旦道:“定不负将军厚望!”
  “即使拦不住,只要将军出现,卫弦手下那些兵马也不敢造次!”
  顾寒霄没接他的话,只拍了拍丁成仁牵来的一匹骏马,那马四肢矫健,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很是漂亮。
  这马本来就是丁成仁本按照他的吩咐给他找来的,见状,便对他解释道:“这马产于西域大宛,都说它跑起来塞龙雀,能日行千里,我一直好好养着,也不知它到底塞不塞龙雀那般日行千里,将军需要,我就给您牵来了,当然了,它自然不比将军的奔虹马,奔虹马很是灵性。”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白马虽然代替不了将军的奔虹,但将军带上它,用来省些脚力还是可行的。”
  他知道顾寒霄待那奔虹马很是情深义重,他听闻旁人说,那马是已故的卫将军送给他的,顾寒霄爱护,那马与他日日不曾分离过。
  眼下顾寒霄九死一生回来了,那奔虹马却未能像以前那般左右随行,丁成仁猜想,想奔虹马必定是遭遇了不测。
  而顾寒霄闻言,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动,竟有些出神,看着那白马发呆,好半晌没有说话。
  丁成仁不敢打扰他,在他身边静静待着,不发一言,过了许久,顾寒霄才用手轻轻的摸着那马鬓,喃喃道:“丁将军,这世上的东西,其实都是独一无二的,奔虹灵性,这白马自然也有它的脾性,若非要将二者混淆,岂不是糊涂如斯。”
  “马是这样,人也是如此。”
  丁成仁不解其意,正在想顾寒霄为何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耳边又听他吩咐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
  顾染靠坐在山洞里,看着堆放在角落里的衣服还有一些吃食发呆,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他看了会儿,忽然对霍不桀道:“不桀,我们要走了,等天亮了就走,但是外面很冷,你怕不怕?”
  霍不桀疑惑道:“要走了么?”
  他本来在顾染腿上趴着,此刻已经将小小的身体坐直了,目光眷恋的看了看地上燃着的暖红色火苗,微微皱眉道:“顾哥哥,我没有听霍大哥说要赶路。”
  顾染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眼山洞外面,无边天际的夜幕透过一人宽的洞口涌了进来,入目之处阴沉沉一片昏黄。
  他对霍不桀嘘了一声,小声道:“不跟他,就我们两个。”
  霍不桀疑惑道:“为什么呢?顾哥哥,他虽然脾气很坏,但是我们跟着他,有吃的,还有衣服穿,还能烤火,现在这么冷的天,我们离开他,不被冻死也被饿死了,而且我们为什么非要现在离开呢?我们不能等天暖一些再走吗?”
  顾染心道,为什么非要现在离开离开,因为他总觉得现在不走,以后想走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跟顾寒霄久处,老实说,他对顾寒霄这个人其实是有些避之不及的,如果可以的话,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跟顾寒霄有交集,眼下跟顾寒霄同吃同住实在是逼不得已,一开始时是顾寒霄需要他,但现在顾寒霄已经不需要他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顾寒霄在照顾他跟霍不桀,顾染完全照顾不了他,也护不好他,这与顾染的初衷完全不一样。
  顾寒霄离开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既然他能活着,那他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去将军府,如此就能恢复他武安君的身份,也就能再去战场上杀敌人,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顾染看霍不桀不情愿,便对他道:“不会饿到你的,我们偷偷带走些吃的就好了,或者你想留下?但就算你想留下,他也不一定会收留你。”
  他用手在霍不桀头上摸了摸,带着安抚的意味,霍不桀将脑袋重新埋到他腿上,在他心里,他自然也是不能跟顾染分开的,不愿意归不愿意,但顾染真的要走的话,顾染哪怕不让他跟着他也会死皮赖脸的跟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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