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他听到这城里的百姓说,昨日城外的那些,被挡在城门之外的流民们,竟将死了几日的已经发臭的尸体,隔着高耸的城墙,抛到凉州城里来。
  他们议论纷纷,“这还不是因为徐刺史做的有些绝了,他不准城门校尉开城门,城门外的流民进不来,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可不是心怀怨气么,这才将发臭的尸体丢进来,他们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但城墙那么高,他们是怎么将尸体丢进来的?”
  “叠罗汉呗,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这人若真的铁了心的想做些什么事,办法总是有的,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啊是不是。”
  “那还不如把那些活着的人给丢进来呢。”
  “这你就不懂了,活人丢进来能怎样?他们偷偷的闯到城里来,若被官府发现了,还是会被驱赶的,这人呢,走投无路了,难免会生出些怨恨的心思来,就会想着跟旁的人同归于尽,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们在街上一边喝茶一边聊。
  顾染一开始站在他们的茶摊边上,听他们说话,听了会儿,被不远处的卖馒头的吆喝声给吸引了视线。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现在已经快晌午了,就去街对面买了几个馒头,想着一会儿拿回去给顾寒宵还有霍不桀填肚子,馒头顶饿,还便宜,这样就不用再多花钱买别的吃食了。
  那馒头刚出炉,热气腾腾,被包裹在薄薄一层油纸里,顾染一连倒了几次手,雪白的掌心被烫的发红,待那馒头的热度终于消散了些,顾染这才将那馒头双手捧着紧紧的抱在怀里。
  他没急着走,脚下又朝着那喝茶的几个人靠了过去。
  “无家可归,又被逼无路,说起来,这些流民也是可怜。”
  “那官府怎么处理的?”
  “我听说只是加派人手罢了,对南北城门严加巡逻,不准那些流民进入城中。”
  “以前听我爷爷说起过,那死了多日的流民多半有传染病,他说高皇帝在位时,瘟疫频发,当时益州一带,一年时间,瘟疫爆发多达七次,起因就是连年战乱,导致死尸太多来不及掩埋,眼下那发臭的尸体就这么被人给丢了进来,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遭殃。”
  这人说的不错,顾染从客栈里出来的这一日,算是凉州城里最后的较为安定祥和的日子了,之后的时日与眼下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那僵硬的尸体被流民丢进来后,虽然被官府下令,马不停蹄的焚烧了去,却依旧有人染了病。
  几日功夫,凉州城里就有许多百姓高热不退,上吐下泻,大夫一开始以为是痢疾之症,给这些病人开些参苓、白术等药草让他们拿回去煎药喝,他们喝了后于他们的病情来说也无任何作用。
  起初还无人当回事,一直到出现相同病症的百姓越来越多,药石无功,那些看病的大夫这才发现出其中的不寻常之处,惶惶然的连夜上报官府,官府查证后,当即下令,命凉州城里的百姓不许出门,自有官差挨家挨户的施药送药,但凉州城里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大夫便对太守说,这种时候,可焚烧苍术、降香等芳香药物,以达到避秽去湿,祛除瘟疫的效果,是以,凉州城里整日烟雾缭绕,但其效果却差强人意。
  顾染注意到,这几日,街上每日都有送葬的,长长的队伍中用牛车拉着一只厚重的棺材,死者入土为安,生者披麻戴孝,又过了两日,那些送葬的人就少了,反而是用草席将之包裹住,草草的掩埋到荒地里去,这代表家里死的人太多了,一两副棺材买的起,五六幅棺材甚至十几幅棺材,这谁买得起?到最后又演变成得一顶草席裹身都是奢望。
  顾染人在屋子里,也每日都能听到屋外的一片片的凄厉的哀嚎声。
  官府最后才发现,城中百姓可以闭门不出,那些流民却不行,他们挤在破庙里,拥挤不堪,庞大的人流无法疏通更无法分散,一旦有人染了病,就像是倒了圈的兔子似一般,人传人,一天之内染病之人便成百上千,尸体得不到及时的掩埋,开始发臭,这才导致城中的瘟疫越发严重,死伤越来越多,闭塞的城池根本无力招架。
  官府不得不派重兵对之前接收的流民进行驱赶,这个消息对于那些苟且于破庙里的流民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一路来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城中落稳脚,缺衣少食但好歹有个容身之所,不成想官府的一道命令压下来,他们被迫的再次沦落为丧家之犬。
  时隔一月,凉州城的城门再次洞开,却并非是如之前那般给人逃生用的。
  官府下令,三日之内要将凉州城里的流民们驱除干净一个不留,自发出城的那便算了,赖着不走的格杀不论。
  城墙之上站满了弓箭手,另有手握锋利刀枪的精兵流水一般涌泻城外,城外的流民但凡有着浑水摸鱼的想法想要趁乱逃往城中,便会被城楼之上的弓箭手一箭穿胸,毫不留情。
  猩红的血液流了一地,艳红的颜色刺目到近乎妖冶的地步,官府对这些数以万计的流民们丝毫不留情面,那些流民被逼到绝路,开始反抗,城外的城中的纷纷举起手里的石块与砖头企图与之抗衡,然而结果却是以卵击石。
  ……
  流民没有符牌与传信,不管是客栈还是酒家根本不敢对其接手,流民不想待在破庙里,那就只能沿街乞讨,哪怕乞讨也讨不安生,外地的乞丐会被本地的乞丐施压甚至是殴打。
  而顾染三人之所以能住到客栈里,有干净的屋舍,有温热的食物,完全是因为顾寒霄多给了那客栈老板一些钱,这才能暂时的得到这么一个安逸之所,但眼下流民的事情闹大了,官府对其驱逐杀伐,店老板因为自己明知故犯的收留流民一事而惧怕不已。
  他偷偷报予官差,说自己的客栈里有流民,自然不敢说是多收了钱才收留的他们,只说是他们今日才逃到了自己的客栈里,被他用计策留了下来。
  他这么说自然是为了邀功,不曾想,等到两名官差跟着他去了客栈,要活捉那两大一小三人时,这才发现这屋子里哪里还有顾染三人的身影,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顾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早就懂得了人心难测,哪里还能像之前那般懵懂无知的等着那客栈老板带了官差来捉自己,况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心思超常的顾寒霄,他只是失忆了,倒是不傻了,跟顾染想到一块儿去,二人一拍即合。
  顾寒霄肩上背着简单的行李,一手抱着霍不桀,一手紧紧的牵着顾染,就着浓郁的夜色,往凉州城城门方向行去。
  他们要走的是凉州城的南门,而非被官府驱赶流民的凉州北门,顾染早上跟顾寒霄在楼下吃饭时,听客栈里的老板说过,他说南门死了很多流民,城门口到处都是血,一开始被驱赶的流民还有想反抗的,但他们手无寸铁,哪里斗得过大魏的正规军,他们的尸体被官差拖到城外空旷之地,集体焚烧。
  顾染听完只觉得唏嘘不已,甚至想问顾寒霄,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怎么想的?这些老百姓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呢?
  但顾寒霄早就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大将军,顾染问也白问。
  顾染只默默的想,若说流民是条命,那城中的百姓也是一条命,官府为了城中的百姓而对造成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进行驱赶这件事,从明面上看是正确的,但从本质上来说却是完全错误的。
  当今天下战事频发,凉州的刺史与众太守又尸位素餐,对于解决流民这件事,一开始的时候就该用更好的办法,而不是将那些流民拒之门外,流民们既然都能排开各种困难将染了病的尸体抛到铜墙铁壁一般的凉州城里,那这些吃着朝廷俸禄的大魏官宦若真的尽忠职守,忧国忧民,又怎么会想不出两全的办法来安置这些难民呢?他们为了省去麻烦,对这些流民置之不理,如今生出恶果来,官府又用比之更加极端的手段去镇压,这样做的后果不是在救人,而是为大魏种下更大的隐患,从而爆发出更大的灾难罢了。
  他当时想的出神,连饭都没吃上几口,直到顾寒霄把边上的粥往他手里推了推顾染才回过神来,站在柜台后的老板依旧絮絮叨叨的跟他们说着话,大抵是怕自己表现的反常,被看着就不好惹的顾寒霄杀人灭口罢。
  那时候那老板跟他们说话时,很是和颜悦色和蔼可亲,看着那样一张老实巴交的脸,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却能带了官差来活捉顾染他们,但那老板早上的一番话正好提醒了顾染,他是知道顾染几人同门外那些流民一样身份的,顾染多留了几个心眼,这才没被瓮中捉鳖。
  顾染三人是偷摸着跑的,一路上躲躲藏藏的,不是贴墙而行,就是隐在漆黑的墙头阴影之下,生怕被街上的巡逻兵发发现踪迹,鬼鬼祟祟的有如做贼一般。


第73章 
  他们一路上行的小心翼翼,但仍是差点跟那些彻查流民的官兵碰个正着,亏得顾寒霄眼明手快,一把将顾染拉到墙角之下,两大一小藏在阴影里,不远处便是越逼越近的黑压压一队人马,顾染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耳边全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对方具体有多少人,只能就着昏黄的月色大致扫了一眼,少说也有百来个。
  他们皆是官差的打扮,手里拿着出鞘的锋利刀剑,脸上则用布巾遮住唇鼻,是怕被传染了瘟疫,那布巾顾染跟霍顾寒霄的脸上也有,布巾将他们的脸遮的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出来。
  霍不桀困顿,趴在顾染的肩膀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混沌不清之时大抵是觉得难受,呼吸受阻,一直想用手将脸上那碍事的布巾给扯下来,顾染哄了他几次才将人哄好,霍不桀歪着脑袋在他怀里重新睡着了。
  顾寒霄低头看了霍不桀一眼,微微皱着眉,忍着不耐烦,将霍不桀从顾染的身上给硬扒了下来,然后甩到自己背上去,霍不桀雷打不动,这么一通折腾竟然没醒。
  顾寒霄背着霍不桀,一只手固定他腿部,另一只手则牢牢的牵着顾染手腕,隐在高墙掩映的阴下,十步之外,巡逻兵渐行渐远,待彻底看不见时,顾寒霄三人这才朝着东西方向延伸的街道上跑了过去。
  顾染被他牵着,不由侧头朝两旁看了看,就见街道两侧红砖绿瓦、楼阁飞檐,全是商铺,茶坊酒肆、客栈肉铺之类,往日里该是很热闹的,到了晚上必定是攘来熙往的繁荣场面,此时却因为瘟疫突发而寂静无声,安静的犹如鬼市一般,整条街道之上黑布隆冬,一点烛火也无,仅有的照明便是悬挂在高高的天际之上的一轮寒月。
  城墙之上,旌旗飘扬,猎猎作响,火把簇簇灯火通明,更有数名巡逻兵将背着弓箭来回踱步,一刻也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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