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大个子终于出去了，却不肯从霍老伯家离开，霍不桀洗完了脸，坐在门墩上吹弄手里的风车，大个子也坐在门墩上，眼巴巴的等着柴房里的顾染。
　　吃饭的时候这人又朝着桌子这边围过来，霍老伯人不错，拿了一块玉米面的饼子往他手里递，嘴里道：“吃吧吃吧，一大早就跑我家里来，是不是饿了？以后饿了就来我家吃饭吧。”
　　大个子并不说话，三口两口就把手里的饼子吃完了，霍老伯又给他一个，大个子如法炮制。
　　霍不桀看着他，惊呼道：“哇！你怎么这么能吃啊！”
　　大个子听到他说话，便抬头去看霍不桀，那目光愣愣的，霍不桀毕竟是小孩子，想法还很天真，他怕傻子把他们家饼子都吃完，自己的爹跟哥哥就没得吃了，就把那盘子里的饼子一股脑的扒拉到自己怀里护着，嘴里大声道：“不许吃了不许吃了！这是我家的！”
　　霍老伯见状，训斥他两句，霍不桀不理，仍旧死死的护着他的饼子。
　　顾染对于霍不桀的举动自然不好说什么，看大个子眼巴巴的看着霍不桀怀里的吃食，知道他还想吃，就把自己手里的一块儿给他了，大个子意外的没有吃掉那饼，又给他递过来。
　　顾染语气不太好的对他道：“吃吧你，不吃扔了。”
　　大个子看了他会儿，这才乖乖把那饼吃了。
　　大个子是彻底赖上顾染了，顾染走哪儿这人都跟着，他去捉鱼，这人跟着，去砍柴，这人也跟着。
　　顾染背着竹筐，回头对他道：“你别跟着我好吗？你在家里等着去。”
　　他傻乎乎的，顾染并不想让他出来到处瞎跑，就怕他又得罪了这里的村民，怕那些那些村民再次围攻打骂他。
　　大个子不听他的。
　　顾染烦不胜烦的问他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啊？你记得我？”
　　大个子看着他，想了很久才道：“记得。”
　　顾染一静，过了好半晌才问他道：“那我是谁？”
　　大个子又想了很久，似乎是想不起来。
　　顾染看着他，沉吟片刻道：“我长的像卫谡，但我不是卫谡，你记得的人不是我，是卫谡。”
　　这人闻言，皱眉道：“卫谡？卫谡……”
　　顾染没理他表情如何，也不在意他记得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卫谡，只将他往顾老伯家的方向推了两步，让他回去，然后转身就朝溪边而去，大个子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愣了会儿，又再次追上来。
　　顾染见他怎么说都不听，干脆不再管他，只当他不存在，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背着竹筐去溪水边捉鱼，刚挽了裤腿跳到水里去，霍不桀就从不远处的山上跑了过来。
　　他的怀里抱着许多青色的果子，这是他刚刚跟霍不疑去山上砍柴时从树上摘下来的，他那会儿吃了几个，觉得好吃，酸酸甜甜的，就马不停蹄的捧了一些来想给顾染尝尝鲜。
　　他人小，手也小，给顾染递果子时，怀里的大把果子没兜住，从他指缝里滚出来，滚落了一地。
　　顾染弯腰帮他捡，霍不桀已经从地上摸了一颗，然后洗也不洗的就往自己的嘴里塞，那果子上沾了泥土，很脏，顾染看到后，连忙出声阻止他，将那果子从霍不桀手里拿过来，用袖子将其擦的干净了些，这才喂给他吃。
　　大个子看见了，竟也将自己的脑袋伸过来，张大嘴巴，示意顾染像对待霍不桀那般亲自喂他，顾染懒得哄他玩，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毫不客气的将碍事的大个子推到一边去。
　　一旁捕鱼的村民看见这一幕，纷纷笑话大个子，说他傻、缺心眼之类的。
　　顾染听到这些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眸光闪烁一下，神色变的有些黯淡复杂。
　　这些人不知道顾寒霄之前有多威风，顾染却是知道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觉得唏嘘不已，他小的时候一直觉得顾寒霄是挂在天边皎洁夺目的月亮，让他仰慕喜欢却无法触摸，高高在上又不染尘埃，令人望而不及。
　　现在的顾寒霄与之相比却有天渊之别。
　　他忽然对着满脸失落的大个子招呼道：“你还想吃果子么？吃的话过来。”
　　大个子本来蹲在岸边，听到他的这句话，便从地上站起来，朝着他跑了过去。
　　顾染把擦干净的果子塞他嘴里，像喂霍不桀那般喂他吃，并对他叮嘱道：“有核的，要吐掉。”
　　原本不耐烦的语气变得温柔，大个子立刻眉开眼笑，露出一口白牙来。
　　等他把嘴里的果子吃完，顾染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大个子吃的开心，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愉悦满足，顾染看着他深邃俊美的眉眼唇鼻，无声的叹了口气。
　　天气渐冷了，溪边捉鱼的人也跟着日渐多了起来，他们是想多储备一些过冬，现在多捉一些鱼，吃不完的鱼可以晾晒起来，晾晒成鱼干，冬天也能吃。
　　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些湿凉了，霍不桀却还是喜欢光着屁股，顾染每天都能看到霍老伯拿着裤子在他身后追赶训斥他的模样。
　　顾染看着霍不桀，忽然想到了顾寒霄，顾寒霄的衣服也很单薄，且破破烂烂，秋意渐浓，他却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也不知他冷不冷。
　　山谷里的人会储存布料，会做衣服，他们种植苎麻，待成熟后，将其浸泡处理，彻底软化后，将絮状的麻杆儿捞出，晾晒，然后织做成棉麻，稀薄的布料就有了，衣服棉被也就有了。
　　霍老伯家里也存了些布料，顾染厚着脸皮跟霍老伯讨要了一些，用那些布料给顾寒霄做了一身衣服。
　　但做衣服这种事对他来说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那衣服会做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很丑，简直不成形状，顾染改了又改才勉强能看，跟以往的广袖锦衣比不得，但贵在能御寒。
　　大个子知道顾染是在给他做衣服，似乎很是开心，整日傻乎乎的对着顾染笑，之前就粘着顾染，眼下更是对顾染寸步不离，哪怕顾染去茅厕这人都恨不得跟着，跟个吃奶的幼儿离不开乳母似的。
　　晚上睡觉时，大个子又赖在他床上不肯离开。
　　顾染赶不走他，只能作罢，而且之前天气炎热倒没什么，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睡，现在外面已经有些冷了，顾寒霄又痴痴傻傻的，他能去哪儿睡呢？自从顾染来了后，他似乎已经有很久没回赵姓的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也从来没有找过他，很显然是拿他不如猫狗，顾染心里对他到底是不忍心，无法对痴傻的顾寒霄放任不管。
　　他看着顾寒霄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之前做过一些错事，那么或许在他再次遇见顾寒霄的时候就是补救的开始。
　　顾寒霄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百姓在等着他，说些不好听的，这些山谷里的村民就如井底之蛙，他们并没有见过顾寒霄之前的成就与辉煌，所以才敢欺负顾寒霄，折辱打骂顾寒霄，但对于顾染来说，顾寒霄的所有风光与骄傲他都是亲眼见证过的，眼下他的所有傲骨都被人给踩烂了，碾压在脚底，烂死在泥土里，顾染看不到还好，看到了难免觉得难过自责，这一切本来就跟他脱不了干系。
　　顾染计划在冬天来临之前将顾寒霄从山谷里带出去，现在刚入秋，外面还有些活物可以吃，有些果子跟野菇可以吃，若是再冷些，万物凋零，没有吃的没有钱，他跟顾寒霄出谷的话只怕会被饿死在半路上。
　　至于出了谷之后是回皇城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要依顾寒霄的情况而定了。
　　为了让他想起来自己的过往，顾染没事的时候就跟他讲起他的出身与经历。
　　“你姓顾，你叫顾寒霄，你爷爷叫顾君奂，你爹叫顾焱，你爷爷曾跟着大魏高祖皇帝一起打天下，高祖皇帝称帝后，顾君奂拜延尉，行大将军之事，后来蛮夷侵扰，他与卫谡的爷爷卫广一起北上灭胡，大捷而归，他被加封博陆侯，卫广为舞阴侯。”
　　“高祖皇帝开疆辟土，幸在有三位贤臣辅佐，顾君奂便是魏初三贤之一，另外两位贤人，其中一位包括卫广，也就是卫谡的爷爷，还有一位就是贾家的那位侯爷了。”
　　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天下人知道，顾染知道，哪怕顾染之前不知道，去了军营后也从萧越嘴里听到了一些始末，而傻了的顾寒霄却不知道。
　　他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顾染一开一合的两片柔软唇瓣，听他讲这些就像在听天书。
　　顾染又道：“你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卫谡去战场，卫谡比你年长几岁，你在战场上学到的很多本事都是卫谡教给你的。”
　　这并非顾寒霄告诉他的，而是顾染在将军府时以及后来去了战场后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你跟卫谡很亲近。”
　　具体如何亲近，顾染没有亲眼所见，描绘不出来，但他知道顾寒霄一定爱卫谡，是以，他对顾寒霄道：“你很爱他。”
　　“你还是想不起来么？”
　　顾寒霄茫然的看着他。
　　顾染有些疑惑，既然他能认出自己的这张脸，那为什么不记得卫谡的名字呢？
　　这对于顾染来说太不合理了，他想了半天才总结到，可能是顾寒霄的脑袋伤的太重了。
　　他肯定是记得卫谡的，不然的话他不可能一直跟着自己，也不可能说他记得自己，顾染知道自己跟卫谡长的像，他觉得自己这张脸能刺激到顾寒霄，那肯定是因为‘卫谡’，而不是因为‘顾染’。
　　他现在对于卫谡这两个字没有什么理想的反应，顾染觉得那是因为自己提起卫谡的次数还是不够多。
　　但关于卫谡的生平事迹，以及卫谡与顾寒霄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顾染知道的少之又少，这让他有心无力，想提及却无从下口。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头往霍大伯那屋看了看，见那屋里并无任何动静，这才从怀里掏出虎符来给他看，问他认不认得这东西，顾寒霄将那东西拿在手里，对着月色照了照，他觉得那东西金黄色的，有些像烤焦的鱼，还挺漂亮的，看了会儿，这才对顾染笑道：“我认得，这是小老虎，但为什么……只有一半呢？”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醇悦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顾染无奈至极，但随后又想，不认得就不认得罢，这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他只空有一块虎符罢了，却没有君王诏书，或者是等同于君王身份的任何信物相辅佐，这虎符若是落在卫弦手里那能起大作用，或者是极大的反作用，但被他拿在手里却如同一块废铁般起不了任何作用，这对于傻了的顾寒霄也如是，他给顾寒霄看这个，只是想看看他“傻”到什么程度罢了，结果却让他觉得心累。
　　顾寒霄这种的，这还有得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