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近代现代）——二十迷川

　　而整间屋子内，曾让梁观无比着迷的、馥郁芬芳的铃兰信息素飘散在各个角落里，却唯独不在他的身上。
　　梁观半跪在他床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疼得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怎么会这样？
　　他想，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omega命都已经这么差了，他从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公平可言，如果有，那为什么不来惩罚他，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一次次地受到伤害？
　　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明明他，才是最该死那一个啊。
　　“廷玉……”
　　“廷玉……”
　　他抱着裴廷玉离开了别墅，没有一个人敢拦。
　　到了医院，他叫了宋峤和自己信任的医生过来，医生一查，脸色大变：“怎么会搞成这样？他的信息素水平值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再晚来一会儿，连腺体都要保不住的。”
　　梁观的心都要揪了起来：“那怎么办？”
　　“先给他注射一点信息素诱导剂吧，把他的信息素水平拉回来再说。”医生站在病床前，检查着裴廷玉的腺体，又开始皱眉，“只是他身体太虚弱了，诱导剂可能没办法回升太多……”
　　医生想了想，忽然道：“哎对了，他是不是有终身标记啊，联系一下他的Alpha，让他来捐一点信息素，应该能刺激腺体分泌更多的腺液出来。”
　　旁边站着的宋峤一听，欲言又止，但见这个医生似乎并不知晓裴廷玉与梁观之间的关系，就也没多嘴说些什么。
　　直到跟着梁观出了病房，他才道：“梁总，按照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抽信息素出来，怕是会加重病情。”
　　梁观在走廊里快步走着，去找信息素捐献室，他沉声道：“那也没办法，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有事。”说着，又对宋峤道：“你别跟着我，你去陪着他，我已经通知程岩过来了，除了医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间病房。”
　　宋峤停下脚步：“是……”
　　梁观只是捐了半管的腺液，就开始呼吸不畅，头晕目眩，把给他抽信息素的小护士吓得不轻。
　　一般Alpha都是可以一次性抽取八到十毫升的，眼前这个Alpha才抽了一半就开始不适，显然是有什么基础病在。她赶忙给梁观倒了杯水，小声责备着：“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提前说啊？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梁观没回答，白着一张脸看她：“这些做诱导剂够不够？”
　　“够，够了……”
　　梁观点了点头，系好了领扣：“那就好。”
　　他又脚步虚软地回到了病房，宋峤正在坐在病房里守着，一看到他的脸色，立刻过去扶他坐下。
　　“您要不要吃点药？”
　　梁观摇了摇头，注视着病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人，心里针扎一般难受。
　　他心想，自己只是抽了半管腺液就难受成了这样，裴廷玉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那么多天，抽了那么多回，得有多痛苦、多绝望。他被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怨恨自己，会不会恨自己为什么迟迟不去救他，会不会后悔这辈子怎么就遇见了他这么个混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裴廷玉的头发，很凉很软，触感很像当年他偷偷带回家却被母亲赶出去的那只漂亮又可怜的猫。
　　心里涌上一丝恨意，他所珍爱的东西，从来都不为他的家人所容纳。
　　没一会儿，程岩到了，看到裴廷玉那副样子时，同样也是一惊。
　　他走到梁观身边，看着对方落寞的模样，轻声说：“梁总，夫人说打您的电话打不通，让我转告您一声，她现在在梁董那里，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梁观没说话，侧脸紧紧绷着，眼神中孕育着风暴，他想，自己确实该做出个决断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现在就回去。”
　　梁观到梁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别墅内灯火通明。
　　他下了车，踩着台阶，跨进了门，看到母亲和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见他进来，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来，老爷子冷着脸看不出真实情绪如何，而母亲却是满脸紧张。
　　最终，老爷子先开了口：“来了就坐吧。”
　　“不用了。”梁观开门见山地说，“裴廷玉还在医院，有什么事直说就是，我待会儿还得回去看他。”
　　沈敏霎时瞪大了眼，警告地瞪了梁观一下，又忐忑地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哪听过他这么跟自己说话，表情一度挂不太住，脸色冷得要结冰。
　　“你倒是理直气壮。”他扶着拐杖坐在那里，慢慢点下头，“今天的事，管家都告诉我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观直视着他：“我没打算干什么，裴廷玉是无辜的，他不该在这里，我把他带走而已。”
　　老爷子冷笑一声：“哦？他无辜？他作为你弟弟的人，在你弟弟去世后爬上了你的床！得到了你的标记！你跟我说他无辜？怎么，你没告诉过他吗？一只麻雀妄想飞上枝头变成凤凰，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子的！”老爷子怒道，“梁观啊梁观，你还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吗？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有几个年可过啊，你就这么让我不安生！”
　　“我没有不让您安生，是您自己做的太过分，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对裴廷玉下手。”
　　老爷子一听，拄着拐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走到梁观面前。
　　老爷子年过八十了，一辈子打江山守基业，他权势和地位给他锻造了一身的压迫感，让他不管走到哪儿都被人仰视尊敬。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个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没有一个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梁观在他面前装孝子贤孙装惯了，如今猛地一变脸，老爷子的脸色别提多精彩，他有多少年没听别人在他跟前撒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过分”和“不该”了。
　　梁观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对方怒火的准备，然而老爷子却只是眯着眼审视了他一会儿，慢声说：“陈明跟我说，你一开始要他，也不过是为了治病，说你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他顶多算是你的一个情人……你今天为了他，跟我闹这么一出，我看事情也没这么简单啊。你这么抵触跟李家的婚事，到底是真的怕自己的病会引出什么麻烦，还是那个omega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有了二心了？”
　　“我说了，裴廷玉是无辜的，他的标记是我心甘情愿给他的。他不是我的情人，我们是正儿八经地在谈恋爱，他也没给我灌什么迷魂汤，是我自己不想跟李珉结婚。”
　　老爷子忍着怒气：“你说什么？你不想跟李珉结婚？”
　　“是。”梁观坚定道，“我不想娶他，我跟他也不合适。”
　　“那你想娶谁？”
　　“我要娶裴廷玉。”
　　“啪”的一声脆响，梁观的脸朝一边偏去。
　　梁夫人“啊”了一声，站了起来，心惊地看着梁观。
　　老爷子的这一下几乎没留任何力气，梁观的侧脸迅速泛起了一片红印。
　　“你再说一遍！”
　　梁观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后退半步，两膝依次点地，跪在爷爷面前。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说，我要娶裴廷玉。”
　　“你——”
　　“梁观！你要气死你爷爷吗？”万万没想到下午训斥梁观时说过的话居然一语成谶。沈敏赶忙扶稳老爷子，拼命地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
　　梁观不为所动：“跟李家的合作我会正常推进，如果他们因为我悔婚而想要终止协议，那我也接受，我会承担一切的责任和后果。但是，没有人可以动裴廷玉，他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不允许有任何人碰他！谁再动他，那就是跟我作对，我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客气！”
　　“你……混账！”老爷子踹了他一脚，捂着胸口大喘气，“你说这些是在责怪我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谁！”
　　他泫然欲泣，颤抖着说：“你爷爷我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两个孙子，还都得了这种怪病，你弟弟已经死了，他才二十二岁啊，你要是也跟他一样，你让我还怎么活？但凡有一点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干这种损阴德的事儿吗？你爷爷我也没几年的活头了，你以为我愿意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吗？”
　　梁观喉间更是酸痛难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爷爷这样做是为了谁，他胆战心惊地瞒了二十年，就是怕被对方知道了以后会对他失望，会彻底放弃他。可谁又能料到到头来对方竟然没有，不仅没有，还为他如此筹谋，为他的身体这样心痛。
　　他知道不该对自己的爷爷这样说话，但他没有办法，他不可能再看到裴廷玉受到任何伤害。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八九岁养在您膝下的孩子了，我有我的生活，有我的爱人，这个病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命，大难不死是我运气好，但如果真的挺不过去……那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够对不起裴廷玉了，我不能再让他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那样对他不公平。”
　　“爷爷，我很尊敬您，但我也是真的爱他，如果您真的为我考虑，就请不要再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了。”
　　梁观从老宅出来后，坐上了来时的车，程岩在里面等着他，看到他红肿的侧颊后，识趣地没有多问。
　　“陈明那边已经审过了，据说是当初梁副董去别墅谈药厂交接一事的时候见到了他，起了疑心。之后梁副董买通了他，所以才知道了您这么多事。”程岩说。
　　梁观面色阴沉。怪不得梁仪会知道他的病例单放在哪里，原来是这个家伙搞的鬼。
　　一想起在地下室看到的画面，他就忍不住想要将姓陈的千刀万剐。
　　然而悲愤的同时他又感到懊悔，如果当初跟裴廷玉闹别扭后，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少跟裴廷玉置气，尽快把这个“内鬼”抓出来的话，裴廷玉也不用白白受那么多的罪。
　　他沉默了会儿，疲惫道：“裴廷玉呢，他怎么样了？”
　　“刚才宋研究员打来了电话，说人已经醒过来了，就是，就是情绪不大好，有点儿应激……身体还不是太稳定。”
　　梁观一听，就皱起了眉：“那还不赶紧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