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那人却说：“你拉倒吧，哪有人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的。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段鑫皱眉。
　　“行了行了，0130，你别演了。”那人摆摆手，又夹了一块排骨，“反正你做菜的手艺确实还行。我又不是一直在这里待着，晚点会走的。上头安排你来给我当厨子的啊，你不满意也没办法。”
　　段鑫顺势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嘛。”他想了一会…“反正先住着，不着急。”
　　“……”
　　晚上两个人睡一张床，之前梦寐以求的事，此时段鑫自己都觉得别扭。他侧躺在一边，中间隔着一大段空位。
　　那人倒是无所谓，往床上一躺，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段鑫翻了个身，看着他的睡颜，想了半天…
　　1104这个人，按理说跟他没那么熟。两个人以前在组织里虽然同属一个体系，但不是同一个科属，在机关里工作还没毕业那会，他连这个人一面都没见过。
　　那他怎么会愿意跟一个不熟的人睡一张床？
　　第二天的时候段鑫就问了他。那人听到这个问题后停下了自己的事，想了一下：
　　“小时候在孤儿院里不就是几个人睡一间屋吗。有啥好奇怪的。”
　　“这里是我家，真的不是度假所……”
　　“那又怎样。我们真在外面出任务的时候也睡过各种地方，能睡觉就行。”
　　段鑫没再说什么。他的郁闷无人能懂。
　　反倒是陈峰这几天心情不错，他觉得自己赢了一局。
　　段鑫整他整得那么狠，他装了一回1104，把这人耍得团团转，每天端茶倒水、做饭伺候，跟个佣人一样。他早就该给这人一点教训了。
　　但光是看着段鑫伺候他还不够。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这几天一直在留意段鑫把床头柜的钥匙放在哪。那家伙有个习惯，进工作室之前会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观察了几天后，他确认了位置。之前他就想把那个该死的手机翻出来了，那时候他实在是被折腾得连床都起不来，没精力去找。现在他缓过来了，得把账算清楚。
　　里面都是他被段鑫趁人之危时搞到的“把柄”。
　　下午，段鑫独自在院子里打扫，陈峰听到扫帚声远了，转身进了主卧。
　　他用钥匙解锁了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两下就摸到了那个黑色手机，段鑫把它藏在床头柜最里面，上面还压了一本旧杂志。他嗤笑一声——掩耳盗铃的混蛋。
　　陈峰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录音文件夹，放小了声音贴到耳朵边听了几条——
　　第一条，是那天晚上的。他听到自己先是骂人，后来骂不出来了，再后来是那句“还要…”。
　　段鑫在录音里还咳了一声，像是在憋笑。这些动静，他本人自己听的都耳朵发烫。
　　他想起段鑫时不时就戴着耳机坐在工作室里，对着手机，嘴角翘着傻乐的样子。原来就是在听这些东西。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了。他也没耐心再去听那些声响了，索性把录音全选，全部删了。
　　删完之后他把杂志压回去，钥匙摆回原位，出了卧室。他还有一个打算，要出去把手机再找个地方扔了，让姓段的混蛋再也找不到。
　　在玄关换好了鞋，走到院子大门时，陈峰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影先生，你去哪？”
　　陈峰转过头，段鑫站在停车位边上，在洗车，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出去转转啊。我每天的习惯。”
　　段鑫“哦”了一声。
　　“还有，”陈峰转身看着他，“我叫陈子峰，不是小影先生。你老是叫错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段鑫说，“习惯了。”
　　那一日的晚饭照常。
　　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吃。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陈峰放下碗，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老是叫我小影先生，所以小影先生到底是谁？”
　　段鑫说：“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陈峰“哦——”了一声，刻意尾音拖得很长。他把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鱼肚，慢条斯理地放进碗里：
　　“你这么想见他，倒是去找他啊。”
　　“我正在找。”段鑫把碗放下，双手掩面，“都是我自己太过分了，才把他搞丢了。”
　　看着那人懊悔的模样，陈峰开心坏了：
　　“什么人呀，值得你这么挂念？”
　　段鑫开始喃喃地说起来了。
　　他说小影先生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说小影先生一开始很喜欢躲，但他都能听到。他说小影先生不喜欢长时间摄入同一种食材。他说小影先生是被他气走的。
　　陈峰一边听一边压着嘴角。段鑫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那些话段鑫估计是不会当着“陈峰”的面说的。
　　他好不容易把那口饭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还在“掩面”的人，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找他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或者说——你想让他回来吗？”
　　段鑫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了。
　　“不用了，他已经回来了。”
　　陈峰愣了一下：“什么？”
　　段鑫静静盯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在憋笑？”
　　“没呀。”陈峰低头。
　　“我看到了。”段鑫说，“你以为我刚才真的是在掩面懊悔吗？我留了手指缝看你。”
　　陈峰咽了一口唾沫：“你…搞什么鬼，干嘛突然这样和我说话。”
　　段鑫这才松了气：“没诈出来啊…”然后他终于问起来正事：“今天的饭菜怎么样？豆豉鱼我换了个做法。”
　　陈峰发现那人是故意演来骗他的，还好没露馅：
　　“鱼吗，还行吧。其实不如以前。”
　　结果段鑫笑了，还站了起来。
　　“露馅了吧。”
　　陈峰愣住了：“什么？”
　　“这是我在1104来了之后第一次做豆豉鱼。”段鑫站在桌子对面，俯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味道不如之前？”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你今天拿了我手机吧。”
　　段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另一台手机，“我的所有手机都是有互相定位的。还有实时录音，一直开着。你下午四点三十分带着我的手机出门，好像说了什么，要不要我放给你听？”
　　他点开手机里的一段录音。陈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清晰：
　　“段三金……我看你知道错没有。”
　　陈峰拿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段鑫收起手机，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
　　“调皮。”他把杯子在陈峰眼前晃了一下，“敢骗我…我真想用这个来试试……”
　　陈峰没说话，也不敢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但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
　　时光倒流，当时的陈峰推开门走出去，盘算着怎么处理那部手机。
　　走到山下的岔路口时他停下来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他本来想把手机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或者垃圾桶里，让段鑫再也找不到。结果站在那儿斟酌了一下，又觉得这么做没什么意思。
　　手机里录音已经删了，段鑫拿他没办法。而且这手机毕竟是段鑫的，他要是真丢了，段鑫肯定又要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找他麻烦。
　　所以他只能自顾自咒骂了一句：
　　“段三金……我看你知道错没有。”
　　骂完他转了个方向，顺着路回去了。回家的时候心情不错，进门还哼了一声。
　　他确实把录音删了，但段鑫那个实时录音还在…
　　“你这个人，胆子是真不小。”段鑫把杯子放回桌上。
　　陈峰慌了，想往后退一点。段鑫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动。
　　“跑哪儿去。”
　　“没想跑…”
　　“那把手机还我。”
　　陈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段鑫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弯下腰，凑到陈峰耳边。
　　“你把我精心准备的录音都删了对吧。”
　　陈峰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可他却一动不敢动…
　　“那我只能把搞丢的录音…重新录回来了…”
　　陈峰知道自己完蛋了。
　　那天晚上段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他不用那些花招，舍弃电子脚铐，也不用菜里的药，就是很认真的讨伐。
　　陈峰骂了，骂了几声，后来骂不动了。段鑫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放在枕头边上，把录音界面开着。
　　“看到了没有。它现在开始记录了。”
　　下面的家伙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第48章 归处 48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段鑫小时候听过这首歌谣，后来知道了它叫《送别》。
　　他只会唱这几句，因为母亲也只教过他这几句。被送去孤儿院的那天，他坐在接驳车的后座上，脑子里忽然就把这个调调翻出来了。
　　时间久了，段鑫渐渐记不清母亲的脸，记不清她的声音，但还能记得她哼这个调子的模样。
　　而此时的他一直有一个疑问，或者说担忧。
　　自己大费周章让陈峰想起过去那些事，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1104这个人，或者说“人格”，那个曾经在组织里活了很多年的“陈子峰”，会不会哪天又醒过来。
　　之所以有这个担忧，是因为那天陈峰装1104的时候，确实把他吓到了。
　　刚开始的相处里，他一度真的以为陈峰没了，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编号。尽管后来知道是演的，可那场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他先去尝试在数据库里调用资料。组织里每个人的生物信息和个人档案都有存档，于是他再次调查起来那个已经被注销的编号。
　　可是几番看下来，除了基本信息，个人履历，任务报告居然全都空荡荡的。
　　他不死心，又翻了几个关联目录，依旧什么都没有。1104的数据大部分都被清掉了，大概是当初放他走的时候就一起处理干净了。
　　段鑫干脆又去问了一次陈峰。“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就是你还在伪装科没毕业的时候。”
　　“你不是问过了吗。”
　　“我知道。”
　　陈峰不解的看他：“就记得一些，就跑出来后，被人打了一针，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往后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