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几乎不可能。你永远都只能从外在推测他。就像对着资料看历史人物,总有人为何种解读正确而争论不休——而史料本身,也总会有含糊不清、说谎乃至自相矛盾的地方。对现实中人也一样,就像是埃菲索……他的伪装天衣无缝……”他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忙转头看阿涅洛的反应。很平静,玻璃上的倒影朦朦胧胧悬浮着,连表情都没变,只有嘴唇在开合:“但你还是在找‘真相’。”
  “找我愿意相信的答案。”也就是真相的幻影。这话他没说出口,但阿涅洛仿佛在交响乐和雨点的回声里,听出了这层含义——所以,他才会如此回答:“那么,我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真实的他;而他也永远不可能,找到那片完美的海崖。”
  “那片有‘神’在的海崖?”
  “对。”阿涅洛在呼出的白雾上画着无意义的螺旋,“可‘神’不是谎言,也不是幻觉。”
  “我知道。”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再度回转。接着音乐的线条,切萨雷继续说下去:“你不能真正知道他眼里的‘神’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你反而该问问自己,毕竟你唯一能了解的人只有自己。为什么你‘复仇’的对象是他?或者你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我也好奇……”
  “我不知道。”阿涅洛的回答轻快而坦诚,“是的,从最严格的意义上,他连帮凶都算不上——甚至,不一定是所谓‘冷漠的旁观者’。他可能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是为了……让他知道你的牺牲?”
  “不是,他知不知道我无所谓,但我要知道他。他到底看没看见?他为什么会看见或看不见?他想不想看我或者看见我?他在看见我时究竟怎么想?为什么他直到在圣维森特角时都不肯看我,还要从我面前逃跑?”阿涅洛像是在将质问逐一烙成印章,手指不停戳着冰冷的窗玻璃,留下一个个起雾的小圆环。切萨雷看着雨刮器在眼前摆过,轻轻叹一口气,语气忽然蒙上一层水珠般颤抖的悲哀:“阿涅洛。你知道你永远没法获得答案。”
  阿涅洛仰起头,洋洋得意地对玻璃笑了:“没关系。至少他和我一样。”
  我踮起脚去摘那颗橡子,快门声就在身后响起来。我回过头去,他的相机还没放下来,黑洞洞亮晶晶的摄像头如漩涡,如一只幽深的眼睛盯着我。我说你不要总是偷拍,他笑了笑说抱歉,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说因为你随时随地都在让我产生灵感说我是他的缪斯是伽拉忒亚是……我呼吸,我能闻到风里橡树叶的涩味,他站在树荫稍远处,光影斑驳,鸭舌帽颜色浓重得扫兴。我摘下橡子捏在手里,说你看我就好了何必拍呢,他说因为有记录的才能雕琢。那双虹膜的颜色如闪光灯让我刺痛。我说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你叫我名字不好吗?不要对着影像呼唤我,对着我本人呼唤我吧。他说我呼唤你时你就总是已经不在了。我说我不明白,我明明就在这里。他说简单来讲就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他——那你为什么要看我呢?你为什么要拍摄我?你去找那个完美的存在不好吗?他说……他说……汽车向天尽头驶过去,一下就到悬崖边缘,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海水在崖底回旋不息。“神”在深渊底部渐渐浮现出水面,我知道祂“在”。其实之前走过的几乎每一处悬崖祂都在。导演啊,你究竟还想看到些什么?
  “你为什么格外对他好奇?为什么格外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彩灯在人身上投下一片片金纸般的光斑。阿涅洛手里攥着一枚小巧的铃铛挂饰,是买甜点时店家送给他的。广场上有露天演出,小号与提琴的声音穿梭在摊位之间,他看着切萨雷,戴了一个夸张的大红色圣诞帽,脸上涂了红绿白三道油彩,如同被人戏弄过了,显得可怜兮兮又滑稽,还自认帅气地对他笑着,抛出这个显然过分严肃的问题来。
  阿涅洛晃了晃铃铛。他早就知道了答案。一如他在橡树树荫下听到的答案。
  “因为我爱他。”
  “哎呀,阿涅洛,我的宝贝儿子!怎么回事,一整年都不回家看爸爸妈妈一趟……旅游还顺利吗,现在在哪里了?”
  “在爱尔兰。一切都挺好的。”阿涅洛站在窗前,对着夜色打电话,一边将窗帘流苏反反复复绕在手指上。他没开免提,但亚历桑德拉质感丰润的声音,切萨雷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打断了手机屏幕上的文章。聒噪。阿涅洛纵然将行踪告诉了父母,如今也只是在强颜欢笑,他听得出来,正因此更无法不反感。本无感情也无话题的人,被血缘绑架,不得不装作亲密无间的时刻。他可以戴上耳机放起音乐,将这些内容阻挡在外,但却不知为何,仿佛存心自虐,继续一字一句地听下去:
  “怎么,爱尔兰!你为什么想起去那里了?”
  “就是突发奇想吧。妈妈,你最近如何?爸爸呢?”
  “我在呢,阿涅洛,我也在听。”另一个沙哑浑厚的嗓音。那是爱德华多·莱蒙蒂,阿涅洛的父亲。“你什么时候回米兰看看我们?这么久不回来,一个人呆在阿雷佐乡下,要不然就是到处乱跑,哼……”无疑,阿涅洛甚至没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他们。这怎么可能瞒得住?虽然要是自己,必然也不会说的……切萨雷不出声地长叹一口气,作呕感在内脏里翻涌得越来越烈。我的宝贝儿子……二话不说就帮忙掏钱开了咖啡馆……他就算告诉莱蒙蒂夫妇又能怎样?白血病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切萨雷再度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回手机上,但那些话语依然撕扯着他的耳膜与大脑。不想听不听就是了——阿涅洛为什么接电话前没问我意见,他明知道我不爱听的——这有点无理取闹——我的宝贝儿子。我一生挚爱。说着这些话然后就在你做了“出格”事情时把你关在屋里几天几夜除了上学不许出房间直到你“反省自己”但很明显莱蒙蒂家不是这样他绝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他凭什么装作和我感同身受……
  “我和朋友在一起,很安全的,你们放心。爱尔兰的平安夜很热闹,有露天摊位和演出,我们刚逛完回来……你们想要什么纪念品吗?我买一点带回去……”
  “你有心就够了,我们不挑!我更想要你自己的新作品呢,摊位上什么东西能比你做的胸针好看呀?”
  “好,那等我之后又有灵感了,首先就给妈妈设计一个。”你要怎么办呢,阿涅洛,怎么在这时反而不哭不闹。你总要对他们解释自己不再做标本首饰的原因的呀。而他泰然自若讲着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甚至窗户上的倒影带笑。阿涅洛你敢在上帝面前起誓吗说你没有撒谎不然你就真是个坏透了的孩子让父母和祖父母和往前数的八十代祖先失望透顶了——但这和我无关。这和我无关。
  切萨雷又一次深呼吸。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伴侣。我没必要拿这些继续折磨自己和别人。
  “有事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啦,放心吧!那就先这样,爸爸妈妈平安夜快乐——抱歉啊,家族聚会我又不在——圣诞节快乐!2023年快乐!好的我明白,明年陪你们一起去公墓见老人们……再见啦。”
  忙音响起。阿涅洛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切萨雷露出羊羔般温顺、近乎讨好的苦笑来:“每年都得这样。真麻烦。”
  “行了。”他本想用这句话来表示话题结束,心头的火气却推动喉咙,把下一句话不假思索地吐了出来,“至少你还有人可打电话。”
  阿涅洛显然是要发火,但想到什么而强忍住。似乎自己成了需要被迁就的那个,切萨雷愈加不快起来:“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介意。”
  “是吗?你不像不介意。”平日柔软的声音此时几乎是刻意地粗野,阿涅洛在床边坐下了,看着天花板,每个词的尾音都拐着奇怪的调子:“毕竟你在这方面平心而论是比我更惨一点,我也不会和你较什么真,没关系的……”
  “我又没有在求你同情!”切萨雷一踢床脚站了起来。阿涅洛也随即站起来,两人在床铺间狭小的空隙里,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将眼球快要瞪出来,怒气冲冲地对视。最后,切萨雷拿起手机,披上外套,径直走出了房间:“我去外面散散心。”
  他听见羽绒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房门锁闭的声音,阿涅洛跟在他身后:“那我也去。和他们胡扯一通,我又不是自己乐意。”
  “那你去吧。别跟着我。”但阿涅洛跟着他。切萨雷目不斜视,算是默许了跟随:“都到爱尔兰了,我想喝点酒。”
  “那我也去。”两人于是重归于好,肩并肩地在平安夜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行走。一家家酒吧里都飘着欢快的乐曲,街边许多步履踉跄的人,他们即将成为酒鬼中的一员,在这个富于宗教意味的救赎之日,以最懦弱而龌龊的方式麻痹掉痛苦和迷茫。这真是个上帝已死的时代。
  阿涅洛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切萨雷没注意到,阿涅洛自己也没注意到,此时,他的WhatsApp上,正显示着来自贝尔尼丝的一条消息。
  【你们谁能联系到罗西娜吗?这是她的账号。从昨天美国时间18:47后,她就不再回复我的消息了。我很担心。】
  ——TBC——


第29章 2-22 末路
  “圣诞快乐!欢迎光临,两位……”女服务员还没把“先生”叫出口,看见阿涅洛的瞬间居然捂着嘴别过脸去,切萨雷甚至还隐隐听见一声“哇哦”。他们被引到吧台边坐下,带位的服务员对旁边另一位女服务员耳语两句,后者显然脸色一亮,殷殷地跑过来上菜单和柠檬水。切萨雷看了看她,胸牌上的名字叫“贝琪”,个子高挑,一头红发,雀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最典型的凯尔特人样貌,在如今的爱尔兰居民里都不算多见。此时四面喧闹,吧台背面的乐池里电吉他疯了一样乱响,旁边围了一圈起哄的顾客。
  早就了解彼此的酒量,切萨雷要过酒单,先给一人要了一扎啤酒。阿涅洛更是毫不含糊,点了一杯直饮金酒,象征性地要了份薯片垫肚子,后厨还没炸好,酒已经灌下去小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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