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抱歉。”切萨雷没放开手,“我不想让他给。”
  “是这样……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贝琪恍然大悟,搓了一下脸,对他们匆匆鞠一躬,跑去收拾桌子了。切萨雷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英国就算了,怎么爱尔兰人都这样!他们也匆匆结了账出门,平安夜的商区,街头热闹不比酒吧逊色。他们沿着墙边躲避人群,在灯饰、圣诞树和音乐的边缘踉跄,两个半醉的人,如两个被流放者,在上帝诞生之夜远离故土,借酒浇愁都不够痛快。本来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愁。
  阿涅洛忽然扶着墙站住。切萨雷忙转过去:“你不舒服?”
  摇头。那张脸离他很近很近,他能看见眼下黑眼圈和眼袋的皱褶,颧骨上红晕还没褪去,眼珠晶莹闪亮,配合灯光,整张脸竟现出落日云霞般的色彩来。粗而急的呼吸裹着酒气,听来几乎像是喘息,一阵阵将他笼罩,然后那温度那酒意凑上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甜味,吐出气流的嘴唇不知怎么也亮晶晶的。阿涅洛像是动物一样从他的眼睛嗅到唇角,还夹杂断断续续的哼声,手指开始抚摸他的肩胛,视野渐渐被那双眼睛所占据睫毛簇拥着蜜糖般的眼珠是了切萨雷想起来从第一次遇到他起我就真的宁愿溺死在里面……
  他用手背抵住阿涅洛的口鼻,轻轻将人推远。
  “我说了我不会的。”
  彩灯闪烁。冷风吹散了酒味,只是那股甜香还长长久久牵着鼻腔。阿涅洛咬了咬嘴唇,就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他,随即猛转过头去,朝墙撕心裂肺地吐。
  切萨雷站远一点,帮他拍后背。酒精混着半消化食物的气味渐渐反了上来,他看见呕吐物溅在阿涅洛的鞋面和裤腿上,身上就也带了同样的味道。浪漫的错觉消散殆尽,夜风刺骨,路人偶然好奇地往这边一张望。细看街角,也到处都是垃圾、果核、落叶,还有呕吐物的痕迹。阿涅洛吐着吐着蹲了下去,羽绒服后摆就垂到地上,切萨雷连忙把他拖起来,勉强维持着平衡往前挪。
  回到民宿前阿涅洛又吐了两次,第三次是直接吐在他身上的。恶臭又粘稠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很快浸得裤子也冷冰冰一片。切萨雷没心思骂人或抱怨,任劳任怨地把人擦洗干净拖上床,衣服全泡进洗手池,所有倾诉就也当醉话一起吐掉。受酒意驱使,他也爬上另一张床,倒头就沉沉睡去,至于放纵过后的一地狼藉,就留待来日的自己收拾。
  阿涅洛被自己的呼吸声惊醒。太阳穴一下下针刺般胀痛,喉咙仿佛被什么人掐过,全身燥热,几乎像是血液在胸腔里沸腾,正在被缓缓烤干。想翻身,床软得如同一滩沼泽,只是稍微挪动一下,就感受到后背黏腻的冷汗。切萨雷躺在另一张床上,也因醉酒而呼吸粗重,不用想便可知,此时房里必定是酒气熏人。
  他努力爬起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跑去卫生间,马桶水在白瓷上一片平静地浮着,他对着水面看了许久,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冷空气刺激得身体战栗,但依旧吹不散胸腔的燥热,大脑混混沌沌,愣了许久才想起回到床上。刚坐到床沿,看到手机放在旁边,就习惯性地拿起来。时间是凌晨五点,消息栏一片寂静。他刷了一会ins,被头痛逼迫着闭上眼,分明天旋地转、精疲力竭,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宿醉后最讨厌的时刻。他刷一会手机,闭一会眼,专心感受胀痛像一条虫蠕动着啃噬内侧,直到终于足以让他奔去卫生间,呕吐出来。
  昏过去一样扑回床上,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往旁边看清,切萨雷也已经醒了,和自己凌晨时相同的姿势,仰在床上玩手机。
  头痛略有减轻。他呻吟一声:“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多……圣诞节快乐啊。你想吃饭吗?我还没胃口……”切萨雷懒懒散散地哼了两声。
  “我也不想吃。”阿涅洛也拿出手机,通知栏居然又浮着贝尔尼丝的消息。他一边随口说着“圣诞节快乐”,一边点开WhatsApp——【你能联系上罗西娜吗?这是她的手机号,直接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发送于十一点半。怎么是同样的内容?他往上翻,确认昨晚那两条消息并非错觉。
  【怎么了?她不是给你开门了吗?】现在美国时间是……凌晨六点。到底怎么回事。他试着拨了那个号码,在等待接线时漫无目的地刷了几条消息,嘟嘟声和屏幕光线一并像针刺进头颅。没有人接。他重新扔下手机闭上眼,依旧静静感受疼痛,然后再次跑去卫生间,把胃囊里最后一点液体也清除干净。
  切萨雷跌跌撞撞下床倒了水,端过来让他漱口。阿涅洛才察觉自己从口腔到咽喉都黏腻腻的,散发着令人恶心的酸苦。真是难看。他挣扎着刷了牙,又倒回床上闭眼:“以后不喝了……算了说也是白说……”
  “你再睡会吧。”一块冰冷的东西搭上他的额头。胀痛好像被压下些许,他再度被柔软的深渊吞没。再醒来时,窗帘外的光线已经透出浅黄。切萨雷不知何时穿戴整齐了,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正一边捧着手机,一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三明治:“好点没?”
  “嗯……”他翻个身,已经半干的毛巾从额头上掉下来,一撑起身体,立刻感到大难临头。想不起来具体有什么事,不适也已经基本消退。不比昨晚的狂欢喧闹,现在是平静的圣诞节白天——但这感觉仿佛是一种征兆、一种溶在空气里推动宿命的毒药,他在昏睡中已经不知不觉吸入了过多,似乎从这一刻起,在淡金色光线和微尘下,一切都迅速风化,无可挽回地崩解、腐败。他将毛巾扔在枕头边上,又缩回被子里:“对了,我今天还没吃药……你帮我把伊马替尼拿过来。”
  此话一出他明白过来,是昨晚的谈话还在潜意识里发酵。寄希望于药片吞下去,就能拖延“末路”到来,就能重建起感官之外的某个世界。切萨雷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咽下三明治,擦干净手,准备去翻他的背包。阿涅洛抓起手机,充上电,按亮了屏幕。
  贝尔尼丝:【但这没有你什么事】
  上面还有好几条消息。
  蜂鸣。所有血液逆冲向头顶。像是家属撞进急救现场,阿涅洛毫不犹豫点进对话框,上翻,大不同于贝尔尼丝平时的语气,细碎的短句列了长长一排。在他回复后,最新一条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半。美国上午十点半。一个小时之前。
  【昨天下午她开了门】
  【我们一起度过平安夜,我在十二点多离开,离开前我说明早六点见】
  【我们约好了去教堂赶晨祷但她消失了】
  【是的之前有些事让我很紧张】
  【我在走廊站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人打开她的房门 然后我们发现她用围巾把自己吊在了墙上的挂钩上】
  【那个挂钩是特意在承重墙上做了加固的当时她很得意地对我说这下吊柜就结实了放多少书都不怕】
  【我们进去时已经晚了四个小时】
  【她走了】
  【我现在刚从医院出来】
  【你不回也无所谓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你应该知道】
  【但这没有你什么事】
  阿涅洛扔掉手机,撞开切萨雷端来的药和水杯,跑去卫生间,跪倒在马桶旁。胃像已经干透的毛巾,无论如何拧绞只有一阵阵干呕,吐不出东西来。一位不知是否同心的盟友,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来不及想这是悲伤或别的什么,只是呕吐声反反复复从咽喉里撕裂如同哀嚎,直到切萨雷赶来,发现他伏在地上,全身发抖,无泪又无声地尖叫,仿佛突然迎来了人生一切不幸的始点,并且从今往后不幸将永永远远没有尽头。
  “我们去德国。我们现在就去!”被切萨雷从地上架起来时,阿涅洛径直扑到他怀里喊,“你不去我也会一个人去的……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
  切萨雷把他的脑袋扳直:“你冷静点,我们现在开车算酒驾。出什么事了?是你们的组织突然计划有变了吗?”
  阿涅洛点点头,又摇摇头,伴随着一声“那为什么不是我”,眼泪潸潸而下。想着贝尔尼丝语无伦次的叙述,他终于明白,“莱农”不近人情的催逼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焦虑:时间一去不返,总有些事情,无论她们安排得如何紧锣密鼓,毕竟都还是已经太迟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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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的最后三章将是重量级……我之后会稳定两到三天一更!


第30章 2-23 潜入
  【“驽马”的专栏又更新了。】莉娅告诉切萨雷,【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圣诞礼物——不过算了,影响不到我。过几天我就去蹲剧组了,不能坏了心情。】
  去蹲剧组?念头如纷繁的色彩在切萨雷内心爆开。他惊异于莉娅的行动力,担心她的安危,想告诉她埃菲索的真面目,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有受害者联盟的行动计划,如果能替他们打探到消息……他看向床铺,阿涅洛还缩在被子里,呼吸沉重、双眼紧闭,自一个小时前情绪崩溃被他扶回床上以来,连翻身都没有过。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还能这样?】他回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有一个核心粉丝群。里面有认识内部人员的粉丝提供情报,也有人发“攻略”和组织行动。甚至有直接应聘了剧组临时工和群演的,但可惜我是留学生,去不了……】
  【那个群里会分享,如何在剧组附近……偷拍吗?】
  【对——可惜进群审查很严格,我是不能拉你进去的。】
  【没关系。】本来也无意闯入她们的阵地。切萨雷再度感叹,正如自己先前所想,追星几乎是一场政治运动,甚至会从线上延伸到线下。阿涅洛他们也可以伪装成粉丝。如果两拨人撞上,那就有意思了——可思绪一闪,就到了另外的视角:既然如此,既然知道自己可能会暴露在粉丝镜头下,埃菲索真的会在剧组露出马脚吗?
  种种夸张的可能性瞬间在脑海里转过。最好是剧组防护足够严密,让所有欲偷拍者都无功而返,或者他是真的装得完美无瑕,而不是会对她们额外做些什么。【务必注意安全。】事已至此,他反而是真的开始担心了。莉娅回了个“好的放心吧”,还配着可爱的表情包。与贝尔尼丝她们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不同,这些一无所知、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孩,本着一腔热血和爱意前往,哪怕行为有些许自私,甚至在法律上都是灰色地带,但如果真遭到过分的打击,无疑还是太过残酷。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放弃?还在思考措辞,旁边的床上忽然有了动静。阿涅洛慢慢爬起来,披上枕头旁边的外套,发一会呆,把他之前放在床头的伊马替尼和水吞了,随即好像又要呕吐,紧紧捂住嘴。切萨雷撂下手机,过去坐到床边:“还是想吐吗?刚才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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