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你不要去德国。”切萨雷好像是刚跑了几百米回来,口鼻呼吸时胸腔仿佛也有回响,一深一浅的摩擦同时将他包围,“阿涅洛,你不要去。至少让我陪着你去。”
  阿涅洛看面前人的脸。似乎从未与谁如此靠近过,皮肤上细小的晒斑、睫毛、从瞳孔伸向虹膜边沿的纹路、眉头的细纹,投影机似的逐一印在眼底,鼻尖处的水汽一次次冷却,又一次次重新被带着酒气的温热覆盖。德国。他从切萨雷怀里挣脱出来:“你喝酒了。”
  “一杯。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我知道我不该看,但你不该不和我商量。你自己,面对埃菲索·梅利斯。太危险了。”
  “大家都很危险。”阿涅洛不知怎的说出这句话,“我是和她们一起的。”
  “意思是说——”理解错了含义,切萨雷的语气忽然松动下来,“你们有安排组织行动?会有人陪你一起去德国的剧组?”
  阿涅洛怔怔地看他一眼:“对。”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内部的另一朵“灵魂”在指引唇舌发声。这样他就能答应了。“我们有组织。有人陪我一起……去德国。”甚至都没想是为什么要去德国。切萨雷大松一口气,往后倚在床头上,按按他的脑袋:“你看,我不是阻止你们伸张正义。有人一起就好多了。需不需要我在附近接应?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用。我们有安排。”不能把无关者卷进来。阿涅洛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瞳,终于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一切,也终于理解了现状。我刚提交了完整的自述。我准备要去德国。我和莱农的交流被切萨雷发现了,他不许我去,但我说有组织接应,他就允许我去了。一切事实浮现出来,心境全无变化,好像自己是一开始就有意为之,找出个让对方接受的理由。仿佛意志可以脱离注意力而工作,他只是刚刚“注意到”自己安排好了这一切。奇怪。他深呼吸一次,低下头眨眨眼,露出个愧疚又羞涩、自知甜美可爱的微笑来:“抱歉,我……她们要我保密,我也觉得应该保密。但是放心吧。”
  “保密是应该的。我毕竟不是当事人。”切萨雷把他往怀里搂,紧了紧手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注意安全。笔记本和热点我没敢动,就放桌上了,你看看怎么处理……”阿涅洛惊跳起来,将u盘拔掉,关闭热点,才想到还没给莱农报告去德国的决定,索性打开signal:【我确定可以过去。你告诉我行动策略吧。】
  【好。等定了就告诉你。】
  【原来你们还没定?】
  莱农没再回复。阿涅洛重新连上民宿wifi,往后靠在切萨雷身上:“没关系,开拍是一月六日。我们应该还能在这里过圣诞和新年。”
  outis迟迟没有更新,他们继续在伊斯特本周边逗留。第二天中午,他们又在同一家咖啡馆落座,一人点了一份早午餐。等了十几分钟才上菜,镶着蓝边的白瓷盘里,两片吐司被蔬菜沙拉、烤番茄、茄汁鹰嘴豆、炒蛋、炸薯饼和两根香肠包围,一时看着琳琅满目,薯饼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油脂香雀跃地扑到鼻尖,他们不约而同先去进攻香肠,切开被肉糜撑得油鼓鼓发亮的焦红色肠衣,噗滋一声,半透明的鲜美汁水顺着餐刀滴下。两人迫不及待动起叉子,准备大快朵颐,结果吃了几口后,阿涅洛先放慢了动作,转而去挑起烤番茄同样油亮的外皮。
  “没有闻起来那么好吃。”他说,“很咸,而且肥肉丁太多了。”
  “我觉得还好?你吃不下可以给我。”切萨雷已经吃完第一根香肠,将炒蛋洒上黑胡椒,堆在白吐司上咬了一口。炒蛋里面加了牛奶和芝士,口感松软粘稠,搭配焦脆的吐司,起初也吃得心满意足;结果,不知是否受了阿涅洛暗示,不过两三口后,油腻感忽然涌起,仿佛在喉咙里糊上厚厚一层,喝了口柠檬水,反上来的居然还有腥味。他转向那些看似清爽的食物,结果沙拉淋着橄榄油,番茄被烤得软烂滚烫,丝毫没起到清口的作用;再看阿涅洛,似乎是已经放弃斗争,正专心将豆罐头涂在吐司上:“只有这个好吃一些……真难以置信,我们居然在指望英国菜。”
  反正是用意大利语,这话不至于引人侧目。切萨雷捧着炒蛋吐司,没有勇气再吃下去,也不想去吃第二根香肠。他拿起另一片干净的吐司,也涂上茄汁豆罐头,咬了一口。
  “你说得对。”罐头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至少味道酸甜、口感软糯,吃下去不会让人生厌。两人将食物剩了大半,悻悻而去。
  这顿饭竟成了霉运的开端。走出店门不远,一阵暴雨突然袭来,尽管迅速撑起伞跑回房檐下,鞋子和裤脚还是都被浇透。踏上这片土地以来,雨不知道有没有停过,寒意不会让人失温,但随时随地如影子缠身,总要有某处是湿的,有某处不舒服。走在古老的码头和海滩上,这个以风和日丽而闻名的度假地,在冬日也一片萧瑟。中午没吃好,他们在海滨小摊边排长队买炸鱼薯条,刚出锅时酥脆鲜嫩,几步路后就被海风吹冷,同样让人食欲尽失。阿涅洛把纸包往切萨雷怀里一摔,叹气遥望天际:“我又想念意大利了。”
  “振作点。”切萨雷勉强咽下一根冷掉的薯条,擦干净手指,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没去冰岛吃鲨鱼呢。”
  本意是玩笑,但此话一出两人都发觉,之后如果一路北上,他们恐怕不会再有许多享受特色美食的机会。还未来得及回味那不勒斯披萨、马赛鱼汤、葡式蛋挞和海鲜饭,切萨雷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从意大利去冰岛,会不会也觉得北欧菜难吃?”
  “这倒不会。”阿涅洛拒绝了他喂过来的薯条,“我觉得他不在乎自己吃什么。”
  “那不可能吧。尽管确实有人能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各人对饮食的喜好也是主观的;但既然味蕾没有问题,他肯定会对此有概念和评价,只是说不说出来的区别……”切萨雷正顺着习惯信口开河,却忽然被瞪了一眼:“我说就是不会!”
  “除非他已经适应了新的饮食方式——你生什么气?这不就是人的……”
  “就是不会。”阿涅洛闷闷不乐,独自沿着海滩走远了。切萨雷莫名其妙,不知这个话题怎么就惹他不快,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又想找个理由把自己支开,偷着去和贝尔尼丝她们联络——但他追过去,阿涅洛也没提出要独处。当晚,阿涅洛说着凉头痛没吃晚饭,第二天早上就又感冒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天,直到他们循着outis的足迹又上路时,还窝在副驾驶不停吸着鼻子。
  科奇更新的照片不是七姐妹也不是天空岛,而直接就是爱尔兰的莫赫悬崖。一个标志性的角度,层叠斑驳、布满横向条纹的岩壁蜿蜒向海中,如同里安德罗斯曾在其上“舞蹈”过的小径,只是崖顶平整开阔,甚至生着绿植,恐怕在他看来,依旧是壮美有余而险峻不足。离开伊斯特本时,街道两侧已经挂满了槲寄生、彩带和金色铃铛,开过购物中心,所有店铺播放的圣诞歌曲一齐挤进车窗里来。
  “和你分手之后,我已经有好多年没人陪着过圣诞节了。”切萨雷对着副驾驶傻笑,又被白了一眼:“谁信你,肯定每年都换个对象……”
  热闹的伴奏让他胆大起来:“我是说真的。每年换个对象的是你吧。”
  “我才没有——都说了我一直在生病……”阿涅洛说话还带着鼻音,又像是真委屈了,切萨雷连忙改口:“那就是说,我们在圣诞伴侣这方面是忠于彼此了?”
  “我们又没复合,谈什么忠诚。”
  “这不影响。”汽车开出城镇,四面重归一片荒凉。大自然不懂圣诞,甚至不懂四季,将植物放进温室,就能不管春夏秋冬都茁壮生长。线性向前的时间是人类,甚至只是现代人类所创造出的概念。极夜的悬崖上,只有潮起潮落,月亮阴晴圆缺,一切会永恒回归到起点。
  “你说。”切萨雷忽然念叨一句,“他会不会有人一起过圣诞?”
  阿涅洛看着窗外嗤笑:“你怎么比我还惦记他?你陪他去过吧。”
  “那怎么行,我要陪你的。”
  阿涅洛脸上的笑容落下去,他没回话,看窗玻璃上划痕般细细的雨丝。那明年圣诞呢?这个念头太得寸进尺了,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从阿雷佐到英格兰,公路像一条灰线拴住他们,他想,如果前路真的漫无尽头就好了。如果永远也到不了一月六日,或者永远也追不上科奇,他不用思考怎么潜入剧组,不用去想那位非人般的导演会喜欢吃什么东西。就和切萨雷一起,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辆车里走,树木不会枯萎,道路不会崩毁。雨不会停。
  雨滴拍窗的声音将他惊醒。不知开到了哪里,窗外又一场迎面扑来的暴风雨,车身噼啪作响,仿佛金属与玻璃也即将被雨打得四分五裂。切萨雷已经在车里放起了交响乐,鼓点的重低音与雨声搭配,让他从里到外震颤不止。阿涅洛在座椅上慢慢蜷缩起来,嗅闻身侧熟悉的皮革膻味,恐惧顶破血肉,开始在心底生根萌芽。
  “讲点东西。”他命令道。切萨雷调低了音响:“你说什么?”
  讲点东西——明明刚才已经说出口的话,现在居然又被卡住。意志调动不起唇舌,他渐渐听到心跳泵血在耳中回流的声响,一下一下,呈雾状扩散。切萨雷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腾出一只手按了按他的头顶:“我刚到这里时,给你讲过凯撒大帝远征不列颠的事。在多佛白崖登陆失败后,他只好绕岛航行,寻找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接近岸边时,又受到凯尔特人猛烈的防击,是一位旗手率先呼喊着‘不想让军团落入敌人之手’,跳入海中提振了士气,军队才得以发动进攻……”
  “那位旗手活下来了吗?”对这种话题,如今他反而能够接茬。
  “没有记载他战死,那应该至少在当下是活下来了;之后他的命运,我们也不得而知——史书没记。因此我时常觉得,还是微观史更加……”
  “人性化?”
  “更有意思。大人物的故事尽管有所争议,但总归是明面上记载着的。但是,去了解小人物,则要从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线索中,拼凑出一段真实——哪怕是局部的、主观的真实。”
  “真不愧是你。”阿涅洛轻轻应了一声,呼吸在窗玻璃上晕起一圈白雾。沉默片刻,切萨雷正想要不要重新开始讲,却听见阿涅洛对着起雾的倒影,问出一句:“你说,要怎么样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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