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阿涅洛深深叹口气,蠕动了一下,没有回话。
  “我买点什么给你带回来也可以。附近就有简餐。”
  依然没回应。切萨雷把手探过去:“你没生病吧?”
  阿涅洛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索性把整张脸蹭进他手心里。体温倒是正常,切萨雷把他的脑袋往上托了托:“行了,去吃饭吧?”阿涅洛摇头,像什么慢回弹解压玩具一样又缩回被子里。切萨雷拿开手,换好鞋,披上外套:“那我走了,随便给你买点东西,不合口味不许闹。”走到门口,背后依然没有动静,他回身看了一眼:“我有哪里惹到你吗?”
  被子里的脑袋又左右摇了摇。切萨雷说句“那好吧”,甩上门下楼。
  “你为什么不管我?为什么自顾自地走了?你如果嫌我麻烦嫌我讨厌就别答应……”
  如同顺序播放的歌单里一首歌连着下一首,房门关上的声响,在记忆里带起一阵哭喊。并不歇斯底里,是哀痛、疲惫乃至冷静的,仿佛痛彻心扉到没力气大吵大闹,仿佛被恋人扔在家独自呆了一下午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理伤害。夕阳将绿色地毯染成一片金黄,打翻的草莓蛋糕在脚边血肉横流,阿涅洛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抽抽噎噎,留切萨雷站在床头,捧着空盒子手足无措。他转回门口再听,里面没有动静——现在不是三年前,这里也不是那间卧室。
  希望阿涅洛不会把拿铁和杏仁酱打翻。从前他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不开心,很难交流,在床上一躺一天。反正是病了,切萨雷边下楼梯边想着,不是身体的就是精神的——抑郁症一类的,他应该有确诊过,不如说以这种状态,没有精神疾病才匪夷所思。早知道出发前该带他去趟精神科,开点舍曲林啥的。他随便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两个帕尼尼,又买了一瓶椰汁一瓶气泡水带回房间。一开门,所有剩下的食物都好好呆在原处,而阿涅洛居然起来了,趴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门,只是转头看了一眼。
  “好点了吗?那就吃饭吧——不想吃喝点也行。”他把帕尼尼和椰汁推过去,阿涅洛慢慢划着屏幕,依旧不发一言。切萨雷拆开自己那一份,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打开WhatsApp,看到莉娅终于通过了好友申请:【你好!】这句是意大利语发的——恐怕是人人都会的一句意大利语,【非常荣幸能认识你!】这句就换回了英语。
  切萨雷坐到电脑旁边,将文档发送过去,说明不用有偿,就用英语和她交谈起来。莉娅没提及自己的所在地,他也就没去问,谈了一些基本操作后,对面突然发过来一句:【您和莱蒙蒂先生细谈过吗?他有没有说过,《月神之海》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详细的他没说,也说明了不愿告知。】切萨雷回道,【这样就没办法了。有时候收敛好奇心也很必要。】
  【那他身体还好吗?我看‘茧’的账号很久没更新了,但之前又说他开了一家咖啡馆,但不久前又不在店里出现了?】
  消息居然很灵通。虽说这些都是公开信息,看着对话框里状若懵懂的语气,切萨雷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威胁。这说明,在搜寻落幕之后的几个月间,莉娅始终没有将注意力,从《月神之海》和阿涅洛身上移开。
  【是这样吗。】他暂且放下帕尼尼去打字,【那大概是一度有了精力操持事业,之后却又支撑不住了吧。】
  【那感觉很不妙?】
  【谁知道呢。】
  【你们没有保持联系吗?】
  好在他们的关系至今没被公开过,切萨雷能避开八卦,理所当然地回话:【合作结束后就少联系了。】莉娅一时没再回复,他咬了两口帕尼尼,回头再去看阿涅洛:“最近有没有人就电影的事找你?”
  连这句问话都没得到回复。感受半融化的芝士在舌尖缠绵,他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总之,你保护好自己的隐私。说不定谁就别有用心呢。”床上的背影没有动静,但随即,他的WhatsApp收到来自阿涅洛的新信息:【我知道。见过很多。】
  【你今天怎么了?没法口头交流吗?】
  【说不出来。】简单的句子。切萨雷刚想具体去问,对面又发来一句:【给我讲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在这里?】
  【出声。】
  “就是……”平时见到什么都文思泉涌,如今突然被要求讲话,他反而一时卡了壳。在脑海里搜索话题,首先想起的居然是:“昨天我说的那种历史,就是比起所谓‘重要人物’,更关注小人物日常生活的历史学派,叫作‘微观史’的,你记得吧?这个学派的代表著作是《奶酪与蛆虫》,卡洛·金茨保写的,首版于1976年,通过……”被褥摩擦声和两道目光打断了他。阿涅洛丢开了手机,翻个身,斜倚在床头,沉静又带着殷殷期盼似的直盯过来。
  “通过讲述16世纪,生活在意大利弗留利地区的一位磨坊主……”切萨雷一边沿着熟悉到老生常谈的学术脉络推进,一边试图解读那道目光,“他被送上了宗教法庭,案情记载只有几行,但作者挖掘他的身世,发现在这人身上折射出了……”阿涅洛盯着他,手指轻轻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切萨雷恍然大悟,坐到床边。
  “……折射出了整个弗留利地区内部的宗教和政治冲突。这个磨坊主叫多梅尼科·斯坎代拉,在1583年,由于对基督出言不逊而被告上宗教法庭,而他所在地的村民,在证词中反对他的‘歪理邪说’,但实际上,他们对这个人……”
  思路再度被攀上手腕的凉意所干扰。他担心这又是一场性爱的邀请,但阿涅洛没做多余的事,只是让细长、湿冷、布满茧子和疮疤的手指缠住他的手腕,然后一点点向下,慢慢游进他掌心和床单之间的空隙,蜷缩起来。切萨雷继续讲述磨坊主的故事,一边轻轻抚摩揉捏着那只手,像是在摆弄什么瘦骨伶仃的小动物尸体,骨骼松松散散,没一点抗拒的力道。
  “……所以我一直觉得,微观史学派比起一种治学方法,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立场。它呼吁人们把目光从‘英雄’上移开,而去关注那些没有浓墨重彩的人生,但同样真实存在的小人物……拉回故事,这位磨坊主……刚才我讲到哪里了?”
  太阳已经渐渐偏西。切萨雷喝了好几次水,快把著作内容从头到尾梳理完,被扣住的那只手早已暖和起来,肌肤接触处摩擦起一层薄汗。他试图抛出话题让阿涅洛接,后者却不说话,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每一次都仿佛浸了水汽,湿漉漉的。他看着床头阳光的投影,摸到被子里另一只还冷着的手,一边将其焐在掌心,一边对墙壁自嘲地笑:“你看,我又说多了。之前在大学也总是这样,教课讲着讲着就不知道讲哪去了,结果一学期下来进度严重滞后,甚至因此被学生举报到教务处警告过……平心而论,我还是喜欢和人打交道,确实耐不下性子搞学术,所以自媒体一做出点起色就离职了。你能整天对着虫子尸体钻研,也是挺厉害的。实际上,你在网上浏览一个账号,比在现实里打量一个人,所能获得的信息要多得多……”
  呼吸渐渐带上了抽动。切萨雷感受到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颤抖了,他继续说着,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只是在用单纯的音节,将身后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喘息掩盖过去:“所以说,网络隐私保护很重要,但越知道这些越明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毕竟只要别人想查,几乎没什么是查不到的。完全匿名的程序太复杂,没有什么敏感事件要讨论的话着实不必,但只要不是完全匿名,就一定会暴露出来……”
  话语同阿涅洛的那只手一起被抽走。切萨雷坐在床边,依旧保持尾音的口型,看着一片空白的墙面,仿佛一切定格,仿佛听不见被子里那嘶哑滞重的抽噎。良久,他拆开另一份帕尼尼,再度撕下一小块面包凑过去:“吃点东西吧。”仿佛如此就能堵住什么东西的出口,“一天了……”
  阿涅洛没有咬面包。切萨雷将那一小块放回包装纸上,擦干净手,依旧不回头,再往身后摸。枕巾、被罩,都被潮湿浸染上同样的冰冷。继续往后,理开那些湿漉漉黏在一起的发丝,摸到尚余温度的脸颊,指腹沾了水,发凉发涩。他轻轻按实了手掌,侧身,却依然只是看着床头。
  “继续呀。”声音被水汽阻塞得支离破碎,掌心冰冷的液体仿佛在翻涌,“在网上匿名的事……”
  “但匿名也带来另一种,无法无天的危险……”切萨雷说了半句,实在忍无可忍,咬紧牙关转过头去。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撞入眼帘,阿涅洛像是没料到他突然转头,眼睛蒙一层绝望的光,躲避不及似的,埋进他手心里。液体沿着掌纹汇聚,渐渐渗入枕巾,他从床头抽了张纸,覆在那双眼睛上,终于敢彻底回身:“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阿涅洛抽噎得连不成一句话,“我们过一会,去看晚霞吧。”
  “不去。”切萨雷说,“你这样很奇怪。”
  “我们,说好了要走的……”
  “是的,但现在不一样。”切萨雷鼓起勇气,把纸巾拿掉,直视那一片狼藉的脸,“经过这两天,现在我的建议是这样:趁着还没走远,我们立刻回阿雷佐,给你几个月调整身心状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重新上路。”
  那双眼睛只露出来一瞬,阿涅洛又蒙进被子里呜咽:“你嫌我麻烦了。”
  “对。”
  “那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继续走。”
  “你仔细想想好吗,我都经历了什么——从米兰开始,你莫名其妙不参与活动、手机关机,然后昨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奇怪,又自顾自去淋雨,昨晚还发生了那种事,今天又哭个不停,我不觉得你能一直受得了这样。”切萨雷扯着被子,下定决心要一口气把话说开,“——我知道你会嘴硬说自己受得了,但我也在一直提心吊胆啊。”
  “那你就提心吊胆地陪我。”阿涅洛依然抽噎不停,话语却理直气壮,“或者走。”
  “你在无理取闹。”
  “随你怎么想。”
  “阿涅洛,我不觉得人有必要在旅行时……”
  “这不是旅行。这是复仇。”
  “所以我不明白!”切萨雷自暴自弃地把被子往前一推,每一个单词都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才咬出来,“你到底在复什么仇?对科奇,对《月神之海》,我什么都搞不懂,你也不肯告诉我,你的目的我也搞不懂!你说要我帮你,这种情况下我能帮到你什么?现在还有人在找我打听你和电影的事……”他本来没想把莉娅说出来,但事已至此,一切都决堤般奔涌而出:“我维护你的隐私都帮你瞒下了,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说是否透露是你的自由,说让他们别为了好奇心打扰你,但是我总有资格知道吧?阿涅洛,我不是在指责什么,我是真的在关心,或者你当我是好奇也好——我到底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你不这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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