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北风猎猎作响,裹挟着冰碴,刺骨的寒。那冷风猛烈地卷席而来,是仿若能从人身上生生割下肉一般的凶狠。
  而这一年,魏国的冬天似乎格外冷。祝珈言晨起听宫苑外洒扫的婢女闲话,说昨晚冻死了几个小太监,抬出去的时候,好多人都去看,说那身子就像那屋檐上垂下的冰棱子一般,又硬又凉。
  她们又说,克扣他们炭火的总管太监竟只被罚了十板子,谁叫他是贵妃宫里出去的。
  每年都有这样的事。那几个年轻的婢女低声交头接耳,朱红的唇瓣开合,雾气升腾,从中吐出些带着怨气的话语,盖过了扫雪的窸窣声响。做奴才的,在主子眼里不过就是贱命一条,动辄打骂,若是主子出手阔绰些也就罢了,偏偏咱们命这么不好,跟着个最不受宠的……
  暧,你别说了,小心被主子听到。一个婢女劝着。
  怕什么?却听那声音骤然拔高了。他算哪门子主子,除了咱们,还有人愿意来这儿吗?被打发来这宫里小半年了,一回赏钱也没拿到过。
  又听一阵好声好气的劝告,那声音总算又低了下去。
  大雪初霁,苍穹高阔,天地一片茫茫的灰白。
  祝珈言顶着刺骨的寒风,一瘸一拐地往书院走。
  他怀中紧紧抱着个暖炉,是晨起时奶娘塞给他的。他本就羸弱,巴掌大的脸蛋缩在毛领里,被冻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往常都会特地绕过永安宫,这也意味着必须多走很长的一段路。可这段日子里,祝珈言总算有勇气路过这座宫殿了。
  ——因为永安宫中,那个令他惧怕的二哥祝珧钧,最近找到了新的乐趣,自然无暇顾及这个三弟的去向。
  皇子们读书的书院就在御花园旁,还没走近,远远传来祝珧钧那熟悉的、嚣张的大笑声。
  他嗓门粗,于是这笑声穿透力极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笑声几乎令他觳觫,于是止住了脚步,躲在假山后,踌躇着不敢上前。
  ……让你捡起来你没听见吗?
  还敢瞪孤……替孤狠狠地打他……
  拳脚踢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隔着呼啸的寒风,传进祝珈言的耳中。
  他一点也不想听这个声音。祝珈言蹲在假山下,颤抖着将头埋在膝盖里,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被冻得乌青的唇瓣都咬出血来。
  但那些恶毒的嘲笑声、拳脚相向的殴打声、隐隐的闷哼声,又如此顽固地、清晰地,传进了祝珈言的耳中。
  天地一片寂寥,于是那些声音便显得愈发刺耳。他听不清那头施暴者纷杂细碎的对话,却能听清那人痛苦的呻吟声,如同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尖啸着在耳畔回旋,又倏忽飞远了去。
  皇子……又如何……
  现在我们是你的主子……
  几个声音附和着祝珧钧,祝珈言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句,很快便被那发狠的殴打声淹没了。
  一直到那令人齿冷的声音停歇,祝珈言才敢探出个头,朝着远处望去。
  他看见他的几个弟弟和伴读们,正围成一圈,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心的祝珧钧——他穿得醒目无比,珠玉绫罗点缀着那身绛红色华服,腰封上的宝石被积雪反射出耀目的光晕。
  ——这便是祝珈言在这座宫中最害怕的人。贵妃的长子,皇帝的心头肉,二皇子祝珧钧。
  这位金尊玉贵的二皇子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世家子弟前呼后拥,就连欺负人的事也有人替他做。只是比起看别人替自己出头,祝珧钧更喜欢亲自出手。
  ……被打了知道听话了?孤让你爬着去捡!
  他看到祝珧钧将什么东西远远地扔到了御花园的冻湖上。那物件落到冰面上,发出一声铿锵的脆响。
  围着他的皇子和伴读们哄笑着,让出一条道来。祝珈言这才终于看清了他们方才欺凌的对象。
  ——是一个瘦削的男孩。他被狠狠地打了一顿,蜷缩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竟起不来身,于是又挨了旁人重重的几脚。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的时候,祝珈言差点以为他死了。
  但那男孩终究还是爬起身来。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冷风中摇晃了两下,又被祝珧钧一脚踹得跪到在地上。
  让你爬过去!
  于是祝珈言便看见,那人手撑在冻湖结冰的湖面上,朝着方才祝珧钧扔东西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
  晋国的皇帝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里爬……
  你爬快一点……废物东西……
  那些人放肆地冲他大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都是十岁出头的男孩,明明是相仿的年纪,地位却天差地别,于是作恶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毒和残忍。
  祝珈言望着那人的背影,连呼吸都放轻了,隔得如此远,他却像是害怕会惊动了不远处的祝珧钧一行人。
  然而,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冻湖上的男孩忽然扭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刹那间,耳畔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就连呼啸的冷风也销声匿迹。于是祝珈言眼中的万物都在一瞬间被灰白色吞没殆尽,连那男孩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剩下视野尽头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他遥遥地望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祝珈言,仿佛能洞穿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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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
  裴焕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祝珈言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个迷蒙混沌的梦中惊觉。
  隔着一张桌子,二人相对而坐。裴焕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傍晚的霞光遥遥地挂在天边,屋檐上悬挂着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照在祝珈言的身上。
  闻言,方才垂眸的美人有些愣愣地抬起头,于是那流转的晚霞便倒映在他那清澈的瞳孔中,又撞进裴焕的眼底。
  跑堂的伙计给他们二人斟了茶水,便悄悄地合上厢房门。茶叶在青瓷杯底沉浮着,散发出一股浅淡的苦香。
  他们的位置很好,从身侧的窗户往下望,便能清楚地看到长街上攒动的人流和人群簇拥着的、做成麦穗、瓜果或是神明模样的彩灯,在鼎沸的欢呼声和锣鼓声中,从长街的一头一直延伸到京郊,像一条流淌着的、发光的河流。
  而这支队伍的终点也是河流——今天是晋国的夏祀节,人群会将这些彩灯放入河中,他们相信这能保佑接下来的秋天岁稔年丰。
  这是祝珈言来到晋国的第三年,却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热闹非凡的壮观景象。
  “在想什么?”
  裴焕手中捏了一颗花生,他一边剥,一边随口问道。
  他在想什么,连祝珈言自己都说不上来。他只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可他一醒来,梦中的内容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是他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一个美梦。
  “……我在看那个摊子,前面围了好多人。”祝珈言轻轻地一摇头,像是想把梦中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身上甩掉。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
  裴焕顺着祝珈言指点的方向望过去,发出一声轻笑。
  他将花生抛进口中,又把衣摆一掸,站起身,握住祝珈言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去:“光看有什么意思,既然好奇,就走近看。”
  祝珈言猝不及防被他拽起来,差点一头撞进裴焕的怀里。
  今天的酒楼里也挤着满满当当的人。夏夜的风好似被那喧闹的人声点燃,裹挟着烈酒的香气,在杯盏的碰撞声中打着旋升腾到夜空中,又随着那烟花炸开。
  “嫂子!将军!”
  二人正走到门口,却由着一句粗声粗气的呼唤止住了脚步。
  这声音实在耳熟,祝珈言错愕回头,就看见罗言龇着一口齐整的牙,朝他们快步走来。他生得壮硕无比,像一堵小山似的,那张年轻而憨厚的脸上染着酡红,来往的行人皆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哈哈!咱就说咱没看错!果真是将军和嫂子!”
  罗言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嘿嘿一笑,开口道:“将军,嫂子,兄弟几个今个儿出来吃酒,您要不要也来喝一杯?”
  罗言张口闭口都是“嫂子”,原本祝珈言冷不丁又听到这个称呼,还颇为不自在,听得多了,又渐渐镇定了下来,只是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话都说到这里了,二人便跟着罗言,朝酒楼角落中一张圆桌走去。
  那一桌坐着五六个人,全是身材魁梧、高大威猛的年轻汉子,见到裴焕,便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问好。
  “将军!嫂子!来喝一杯!”一个陌生的汉子替裴焕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热情地招呼他们。
  祝珈言只认出了之前来过桓威侯府的那个罗豫。而剩下的几个陌生人,在祝珈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刹,便躁动着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焕倒也没跟他们客气,将那酒盏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不愧是将军!直接干了!”
  “哈哈,老曹,你这点酒怎么难得住将军!”
  “满上!再满上!”
  “将军!属下同您喝一杯!”
  若是在军营里,这群汉子只是见到裴焕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就要绕道走,哪里敢这样大逆不道地灌他酒。
  可是今日气氛火热,裴焕身边又站着个祝珈言,看起来比平日好说话多了,一个二个心思便活络起来,起着哄要继续倒酒。
  那酒盏又被斟满了酒。
  裴焕的一只手还牵着祝珈言。他把那柔软而纤瘦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轻轻地揉捏着,目光却凉凉地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或热切或促狭的面庞:“胆子不小。”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再次喝尽了。
  酒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罗言拼命鼓着掌,扭头对那几个汉子喊道:“今天嫂子在这里,你们该问好的问好!”
  “嫂子好!”那几个大汉齐齐整整地喊。
  祝珈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杏眼一下子睁得溜圆,漂亮的脸蛋也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被裴焕捏着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又下意识地往那人身后躲,分明是害羞了。
  他听见裴焕轻笑了一声,对那几个汉子道:“……反应倒是快。”
  “将军,看在嫂子的面子上,再喝一杯!”
  酒杯被第三次满上,裴焕却也痛快,没有多说,将那酒仰头喝尽了。
  他亮出干净的杯底,在罗言他们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开口道:“本侯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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