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近代现代)——薄岛焉蓝

分类:2026

作者:薄岛焉蓝
更新:2026-09-16 15:33:37

  她每天形容枯槁,抱着柯朝的骨灰盒,整天儿啊儿啊……
  他们也不回普因,就在德伦待着,仿佛这件事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屈听洄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每天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柯朝在法庭憔悴的面容,就是他们在德伦一路碰壁遭人白眼。
  莫大的侮辱砸在他幼小的脸上,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无情。
  甄少渊被放了出来,他来看他们了,他也憔悴了不少,满脸疲惫。
  他说,这是他从业生涯里第一场打输的的官司。
  他带来了不少礼品,说了很多宽慰人心的话,但再多的物质与言语,那个人也是真正地回不来了。
  身为首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专业权威的刑辩律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如此笃定柯朝的冤情,包括那通电话。
  所以,甄少渊肯定知道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并且没有告诉他们。
  在甄少渊同他们告别离开时,听洄追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呀,你为什么要在最后跟我们说那样一句话,你跟踪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这段时间有关哥哥案子的细节,除了他同学的证词和刑讯逼供,其他的,你从来都没有跟我们透露过!”
  甄少渊往下看,他的震惊的眼神,对上听洄冰冷彻骨的、倔强执拗、阴鸷的眼神。
  他在这个豆大的孩子眼睛里看到了难言的聪慧,与可怕的执念。
  执念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历史上很多人为的战争与灾难,便是因为执念导致的人性格思想的扭曲与异变,从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它的存在,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天大的仇怨积压在一个七岁的小孩心里,这个小孩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甄少渊纵使知晓诸多残忍的事实,可他根本无法开口,何况对面还是饱经风霜的妇人和稚嫩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罢了,告诉他们某些真相,不过是徒增痛苦。
  甄少渊蹲下,拍了拍听洄的肩,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厚钞票,他刚才已经拿了两万块了,现在又给。
  “孩子,拿着这笔钱,未来和你母亲好好生活,忘掉这件事吧,我希望你能开心,不要让它们成为困住你一辈子的牢笼,不要回头看。”
  他将这笔钱塞进听洄窄小的口袋,站起来,面色无法不忧心,可他还是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尖利的嚎叫哭喊!
  “甄少渊——!我不管!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关季春从背后抱住屈听洄,她也哭了。
  “听洄!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听洄的身子努力往前爬,他嘶声哭喊:“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甄少渊脚步顿了一秒,一秒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洄绝不甘心柯朝就这么草草地死了,他要去一趟市政厅,他要找那个陪审的,撬开他的嘴,他要拔掉那个陪审的孩子的舌头。
  他一定要以牙还牙。
  中午,趁着关季春在宾馆睡着,小小的听洄偷跑出去,他要再去一次市政厅,他要哭,他要闹,他要为柯朝讨回公道!
  那群人有本事,就碾死他!
  很快,他就迷路了,他坐在某个购物广场门前的石头墩子上,无精打采地晃着小腿,鼻尖酸涩,眼眶红红。
  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记得关季春的电话号码,现在完全可以拉住一个路人用他那张可爱俊俏的小脸要来一个电话。
  可他不愿意回去,不愿意迷途知返,他还是想去市政厅,去讨一个不可能的公道。
  很快,强大的饥饿席卷了全身。
  听洄很想哭,他想哥哥了,但哥哥已经死了,没办法,他只能蜷起手指,去抹湿润的眼眶。
  “你在干嘛?”
  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脏兮兮的小Beta抬起头来,和一个雪白漂亮得跟天使娃娃一样的小Beta对视。
  雪白粉嫩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真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长睫毛又卷又翘。
  听洄一时茫然,嘴笨,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干嘛呀!”那小孩又重复一遍。
  听洄冷冷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不是迷路了?”
  听洄攥紧小拳头,恼羞成怒。
  放屁!你才迷路了!
  “好巧哦,我也迷路了。”
  听洄:……
  笨蛋,德伦本地人还能迷路,你这干净漂亮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废物小孩!
  小Beta看看他,说:“你在流浪吗?”
  听洄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他耷拉着脸,微微一侧身子,不理他。
  谁曾想,这一下,触了小Beta的逆鳞,他最烦别人不理他了。
  小Beta推了他一下:“说话呀,哑巴了?”
  听洄更怒了,他本就一身邪气没处撒,现在有人挑衅,正是时候。
  他恶狠狠地瞪了小Beta一眼,刚要下去和他打一架——
  就听小Beta歪头问他:“你是饿了吗?”
  小Beta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甜品包装袋,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
  隐隐约约间,听洄闻到了甜腻的香气,胃里的空虚感传来。
  小Beta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圆乎乎的面包。
  “你吃不吃?”
  关季春从小就教导他不要乱吃别人家给的东西。
  可他真的饿了,饿的肚子瘪了,咕噜咕噜叫。
  听洄扬起下巴:“你先吃一口,我再……唔!”
  小Beta霸道地用一整个贝果堵住了听洄的嘴巴。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想吃就直说,你当自己是侦察兵啊?”
  这是一个肉松火腿馅的贝果,料给得满满当当,听洄的嘴里都是实实在在的肉松与火腿。
  听洄懵懵的,嚼了嚼。
  还怪好吃的。
  小Beta:“说谢谢啊!”
  “……谢谢你。”
  小Beta抬抬下巴:“你下来。”
  这姿态,太骄矜,简直就是一副命令人的姿态,他却习以为常似的,想必真是被家里人娇生惯养了,在外也这样傲慢。
  听洄从石头墩上跳下来。
  小Beta指了指台阶:“坐下。”
  听洄坐下。
  小Beta也坐下了,他挨着他,两小坨挤在一起,毕竟天也冷。
  “你联系你家长了吗?”
  “没有。”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听洄瘪瘪嘴:“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会忘记你家长的电话了吧?”
  “没有。”
  小Beta又推了他一下。
  这臭小孩人小劲儿大,听洄让他一推,差点趴地上。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问你一个就是没有,很没意思知道吗?!”
  听洄委屈地说:“那什么是有意思?”
  “你的人生有意思,你出生在很好的家庭,受了委屈也能声张!我不一样!我的人生很没意思!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你说有意思的话!你以为你是皇帝吗!”
  小Beta歪歪头:“不然呢?”
  听洄霎时被气出了眼泪,他快变成气球,要爆炸了,他要走,他要离开这。
  小Beta却没打算同他吵,将他拉了回来,听洄红着眼睛瞪他。
  小Beta直接忽视他的愤怒,眼睛一定,摸了摸他的手背,拧着眉:“你看你的手,都裂了,你家里人干什么吃的?”
  说着,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小管护手霜来,拧开,在听洄皲裂的小手背上一挤。
  他用自己那又香又嫩的小手,对着那又糙又裂的小手又抹又擦。
  听洄默默地,望着这个跋扈又霸道的小Beta。
  心思又回到了刚才见他第一面时的想法,这个小孩,真的很漂亮。
  抹完后,听洄的小手光滑透亮,他放到鼻子处,闻了闻,是花香,像春天,粉色的花。
  他不再生气了,只低头吃着贝果,低声说,谢谢你。
  小Beta听见了,但他就想折腾他,就在他耳边大喊,你说啥!
  听洄胸腔酸涩,他本来就难受,被小Beta一挑逗,哽咽一声,眼眶里瞬间挤满了眼泪,他哭了。
  贝果拿到手时,还是温热的,但现在已经凉透了,可他依旧往嘴里塞,一边流泪一边吃。
  这是他这段时间,吃过的最香的,最果腹的美食。
  这不禁让他回忆起连日来的奔波、屈辱与不堪,心里的酸苦喷涌而出。
  再怎么暴戾凶残,也到底是个孩子,也会饿,也会委屈。
  那小Beta被吓到了:“你哭什么啊?你没吃过饭吗?”
  听洄哭着摇头,他说,不是的,不是的。
  小Beta:“你别哭啊,我没欺负你啊!”
  说着,他低头,从自己的小黑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从里面抽出一张,举起手,用纸巾轻轻擦拂爱哭鬼的眼睛。
  “给你擦擦。”
  小听洄接过纸巾,不住地眼睛,可越擦眼泪越止不住。
  德伦,芙城,这是一座充满了迷雾的城市,看似繁华,内里肮脏,听洄迷路了,他找不到妈妈,更找不到哥哥了。
  他再也见不到柯朝了。
  一时间,巨大的哀伤与悲怆席卷了这个幼小的孩子。
  回望人生,他才七岁,普通小孩七岁能记得住什么,可他却要面临生离死别,社会凉薄与凶险。
  就因为他们穷,就因为他没有地位,就因为没有等级!所以他们家活该受欺负!柯朝就活该死!
  小小的听洄认识到了一个大大的现实。
  在权力面前,穷人死定了。
  他心里更加难过,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纤长漆黑的眼睫,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拿着贝果的手都发抖。
  他哭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Beta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慢点哭,别噎着了,喝点水。”
  他喝了水,更加通畅的哭。
  小Beta坐在他旁边,将甜品包装袋和自己的小黑挎包抱在怀里,看着他。
  半晌,他将听洄拉进怀里,模仿着大人的模样,小手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宝,你不要伤心了。
  听洄像个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小狗,小狗找到了归宿,抱着小Beta不撒手,哭得停不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胸腔都抖,那张纸巾也被用得皱巴巴的。
  小Beta任由他抱着,没动,只做安抚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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