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近代现代)——薄岛焉蓝

分类:2026

作者:薄岛焉蓝
更新:2026-09-16 15:33:37

  濒死的患者,医生会在弥留之际让他尽量舒服地走,比如保暖或者打镇定止痛剂。
  “……还好。”
  在这种残酷的天灾之下,就是要接受死亡常态化。
  正巧这时候,帐篷里又进了一个小面积擦伤的女孩,贝岑轩给她受伤的脚踝上药。
  女孩扎着两个朝天辫,两颊酡红,坐在病床上,微低着头,咬着稚嫩的手指,望着这位漂亮的叔叔,开口问道:“叔叔,你知道我姐姐我在哪吗?”
  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姐姐走丢了,目前人事局的人并没有找到她姐姐的下落。
  贝岑轩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拧上药水的瓶盖:“她呀,没准也在急匆匆地找你呢。”
  贝岑轩从兜里掏出一管阿尔卑斯糖,还是昨天晚上屈听洄给他拿的。
  他把这一整支糖都给了女孩,“你姐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和她分享,她一定也很想你,要记得,她永远爱你。”
  女孩终于笑了,像含了水:“叔叔,你真好。”
  贝岑轩唇角荡漾着笑,起身拥抱了女孩,转身走出了医疗帐篷,脚步都虚浮,走到外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空气的清新与流动,他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甄宇跟着他一起出来,看他嘴唇苍白的样子,给他递了瓶水。
  医疗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掀开挡风布,抬着一个担架出来。
  贝岑轩远远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短短的一截小人,底部的白布还渗着血,是刚才的那个……孩子……
  贝岑轩看向别处。
  令贝岑轩比较无奈又心热的是,屈易英和周小隽从科黎回来了,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俱乐部一整个战队全来赈灾了,并且带来了将近1000万的赈灾款。
  俱乐部老板亲自把装有捐款的银行卡塞进了贝岑轩手中:“这俩小子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贝总。”
  贝岑轩把卡收了,这段时间他光收钱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愈发堵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操心的,何止是现在伤员无数,以及新瓦德损失无法估量。
  还有彗里集团,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贺暂身为总公司执行总裁,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贺娅贞和包括贝岑轩在内的所有朋友,统统联系不上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贝岑轩想起来,自己已经与贺暂三个月没见了,就在贝律恩被抓,他主动提出帮忙那天以后。
  贝岑轩坐车去了芙城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庄园,是彗里集团董事们的临时办公点,他这几天每天都来宽慰贺娅贞。
  车开进小庄园,贝岑轩下来,车门还没关上。
  龙敏西便小跑过来,低声说:“贺暂回来了,贺阿姨生气了。”
  贝岑轩跑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贺娅贞狠厉的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贺暂的脸上,十分响亮的耳光,触耳惊心。
  贝岑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混蛋!这么久你去哪了!”
  贝岑轩赶紧跑过去拉开他,挡在贺暂面前:“阿姨,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贺暂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像话了贺暂,这么大的灾难!你却临阵脱逃,电话电话打不通,定位定位看不到!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彗里了!”
  龙敏西也来了,揽着贺娅贞的肩膀哄她:“好了阿姨,您消消气,他也不是故意的嘛,人没事不就好了,您消消气吧,喝杯茶败败火,我们都在呢,彗里不会倒的。”
  贺暂定定地站在那,失魂落魄,像是抬不起脚来似的,跑都不跑,就等着挨打。
  贺娅贞面容狰狞,可真是气狠了,往日里的高傲和体面全无,恨不得打死贺暂这个孽子,竟然推开所有人,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贺暂也没躲。
  谁料,那只手被人钳制住了。
  周伏裕高高地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冷漠无情:“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贺暂看到周伏裕,瞬间就急了眼,狠狠推了周伏裕一把:“周伏裕你别碰我妈!”
  周伏裕松开了手,贺娅贞拧了拧手腕,暗骂一声混蛋。
  眼看着这仨人个个都要抽大风的模样。
  龙敏西赶紧好言相劝贺娅贞,拦着人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哄,阿姨阿姨别生气……
  贺暂冷漠地盯着周伏裕,贝岑轩拉他一下都没拉动。
  “你给我出来!”
  贝岑轩用力把贺暂拽出了屋子,一路拉扯来到走廊里。
  他望向贺暂,三个月时间,他都快不认识贺暂了,他太瘦了,头发也长了,嘴唇透着不健康的白,看起来有些阴郁,一件黑红的运动外套和白T恤穿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贝岑轩担忧,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贺暂阴沉道:“我不知道。”
  他越过他们走开了。
  贝岑轩追上去,谁料这厮越走越快,贝岑轩边追边在后头骂他:“喂!你给我停下!你想累死我呀!”
  贺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贝岑轩。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
  周伏裕也跟了过来,他盯着贺暂:“我看看脸。”
  手没有动。
  贺暂也没有动,垂着眼睛。
  周伏裕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仿佛一柄尖刀。
  贺暂顿了一下,最后微微偏了偏脸:“看到了吗。”
  周伏裕把手中的水瓶递给他:“喝水。”
  贺暂抬头望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接过他的水,但是并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中,垂下纤长的眼睫不敢看他,微微抖动。
  周伏裕站在他们两个面前,巨大的黑暗阴影笼罩了贺暂清瘦的身躯。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贺暂,好像非要等他把这口水喝下去才走似的。
  贺暂没办法,重新望向周伏裕:“我想和渐渐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不干别的。”
  贝岑轩忽然觉得很奇怪,他看了看周伏裕,又看了看贺暂,一股怪异的反胃感从心中油然升起。
  他心里很不舒服,喘不过气,他想吐,不禁捏紧了自己小腹处的衣料。
  不知道是地震带来的压迫,还是刚才贺娅贞那巴掌威慑力太强了。
  周伏裕眼球微妙地转动,他看了贝岑轩一眼,瞳孔漆黑,面不改色说:“当然可以,记得喝水,十分钟,我在那边等你。”
  周伏裕走了。
  他们独处的地方,面前是一颗被砍倒的香樟树,风吹过来,枝叶哗哗。
  贺暂抱着膝盖,低头用树杈子划拉着地面,很是无精打采,天空灰暗,周伏裕给的水瓶,他放在地上。
  完全不是光鲜亮丽的贺总了。
  贝岑轩握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他:“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你跟我说,你去哪了?”
  贺暂低着头说:“因为我很忙啊。”
  很是敷衍。像在逃避。
  贝岑轩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说,小时候就这样,总是很忙,每次都忙,总是用这种理由搪塞我们。”
  贺暂忽然望向他:“难道我小时候不忙吗?我是说谎了吗?难道小时候被排满的行程都是假的吗?可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能因为我现在很狼狈,就否认我曾经的努力吧?”
  贝岑轩一怔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狼狈。”
  贺暂望着他,忽然笑了,苦涩,他指了指自己被母亲打得飞红的脸颊:“你们都看到了,其实很狼狈,不用安慰我。”
  “但是我没有说谎,就是这样,渐渐,人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身不由己。”
  “别责备我,求你了。”贺暂说。
  贝岑轩突然发现他的上嘴唇裂了一块痂,他抬手抚摸,喃喃:“怎么照顾自己的?”
  “那你呢?”
  贝岑轩活力四射:“我能有什么事!”
  贺暂捏了下他的手臂,贝岑轩吃痛。
  “疼!”
  贺暂指着他:“你真行。”
  贝岑轩轻哼。
  贝岑轩问他:“你告诉我理由,我不告诉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风有点凉,贺暂重新划拉着地面:“没有,我就是不想回来,太累了……不想上班。”
  “那你刚才说你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的错,我该死,行了吗?”
  “我们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随便吧。”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心头窝火。
  贺暂这个贱人,根本没法沟通。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贺暂问他:“我不在这段时间,董事会怎么说?”
  贝岑轩说:“他们什么都没说,有周叔在这制衡他们,他们能说什么?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动罢了。”
  树枝的枝杈折断了,贺暂的手顿住了。
  他像是自嘲似的,扯了下唇角:“都比我强罢了。”
  贝岑轩宽慰他:“你人回来就好了,何必在意他们的所说所做呢,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地震了,该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贺暂咔嚓把树枝折断,丢在地上,踩在脚底蹂躏。
  他喃喃自语:“要是把我砸死就好了,我妈没准就不打我了。”
  贝岑轩气得拍他:“说什么晦气话!”
  贺暂看向他,唇角微微噙着笑意,他长得好看,眼睫又长又密,真心实意笑的时候,很是鲜活。
  从小到大,贝岑轩没见过他真心实意笑过几次。
  “我错了,渐渐。”
  贝岑轩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说。”
  贺暂说:“谢谢你还对我耐心,我以前那么对你,我那么烂。”
  贝岑轩抬手触摸他的额头,贺暂眼睫抖动了几下。“不烫啊。”
  贺暂摇摇头,他把那瓶没人碰过的水塞进了贝岑轩手里,抬手触碰他的额发,把那根呆毛塞进耳后,很是温柔。
  贺暂嘱咐道:“渐渐,德伦太乱了,你要小心,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你瘦了好多,但是新瓦德不是只有你。”
  贝岑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你也是,你也瘦了好多,你真的很憔悴,比白锐都憔悴,白锐刚刚经历了火灾,可是你呢?你到底去哪了?你和我说好不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你。”
  贺暂忽然凑近,用他以前那股轻佻劲儿望着贝岑轩:“就不能是男朋友吗?”
  “你真是欠抽了。”贝岑轩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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