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近代现代)——薄岛焉蓝

分类:2026

作者:薄岛焉蓝
更新:2026-09-16 15:33:37

  屈听洄点了下头:“嗯。”
  屈听洄的指尖捏着磨豆机的旋钮,顺时针转了两格,咖啡豆簌簌落入研磨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比起需要使用咖啡机的浓缩咖啡,屈听洄更偏爱于手/冲,这类咖啡经过滤纸的过滤,口感更加干净细腻。
  屈听洄突然问:“牧叔叔,你和爸爸是十五岁认识的吗?”
  牧恒田笑着轻叹了口气,“是,当年认识你爸的时候,就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我和你爸爸都已经认识二十三年了,时间真快,一点都不留情面,我们老了,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屈听洄望向牧恒田,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爸……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牧恒田:“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听到了一些传闻而已。”
  牧恒田摇摇头:“都是过去式了,不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牧恒田不说,屈听洄便也不追问。
  牧恒田看准时机,见缝插针说:“你和你爸爸最近关系很紧张呢,一对话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屈听洄:“没有,我们很好。”
  “……别还行了。”牧恒田无奈道:“他身体不好,脾气也有目共睹,等哪天把他气坏了,可没好处。”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做咖啡,没说话。
  牧恒田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也有你的烦恼,这个年纪,叛逆一点,很正常,但是说到底,他才是你最亲的人,对不对?你们才应该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横亘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人了。”
  “血脉,是永远无法分割的,你身上就带着属于他的基因。”
  屈听洄看向他,十分罕见地回怼了牧叔叔:“亲父子,我看也未必。”
  屈承南可没把他当亲儿子。
  彼此利用,彼此体面罢了。
  屈听洄这么想。
  牧恒田拧了眉:“你怎么能那么想?除了不同意你和渐渐在一起,他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外人指点的吧?”
  牧恒田说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屈听洄全程没什么波澜。
  “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就是白眼狼。”
  牧恒田管不了叛逆期的孩子,只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他心脏不好,之前竞选州长的时候遭遇过枪击,子弹擦着心脏打过去的,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早在之前,屈听洄便看过现场的视频,是在电脑里看的,画面里,屈承南原本在台上演讲,底下一众拥护他的选民。
  一声突兀而炸裂的枪响——
  屈承南捂着胸口当场倒地,现场人群尖叫失控。
  牧恒田絮絮念叨:“所以你要好好孝顺他,别伤他的心。”
  “我知道了。”
  屈听洄提起手冲壶,热水顺着壶嘴呈细流绕圈注入,咖啡粉瞬间膨胀,冒出细密的白汽,坚果的香气漫开来。
  他说着违心的话:“我们是父子,父子怎么可能互相残杀?牧叔叔,你放一万个心。”
  牧恒田说:“叔叔也希望你能幸福,别像我似的,快四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
  屈听洄淡淡地回他:“谢谢。”
  牧恒田喝完这杯咖啡,一打电话发现屈承南是忽悠他的,这人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回橡园,他在德伦大厦。
  牧检察长与当事人的亲儿子都被当事人折腾了一顿。
  牧恒田和屈听洄说几句便走了。
  咖啡没来得及喝。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倒了。
  或许是心情原因,他自己这杯没喝几口也被倒了。
  屈听洄决定去睡一觉,他叮嘱小桃,“等我爸回来就去叫我。”
  ……
  屋里一片漆黑,屈听洄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蓦地,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光幕射进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握着门把,模糊的黑影融入进房间的漆黑里,不多时,门又悄悄关上了。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看到屈承南坐在床边,不过,视线朦胧昏黄,他看不清屈承南的表情。
  他眼睛轻轻向下一瞥,发现屈州长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屈听洄:“爸?”
  屈承南嘴角噙着笑:“儿子,你的警惕性不强啊。”
  屈听洄脑子彻底清醒,他坐起身子,床头柜上有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清明不少。
  将水杯咚的一声放回去,屈听洄反问:“在你面前我需要警惕吗?”
  屈承南:“当然不用。”
  屈听洄:“那就好,我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
  屈承南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屈听洄的脸:“心情不怎么样啊,和渐渐吵架了?”
  “没有。”屈听洄说。
  “现在外头都说是我杀的贝鸿明呢。”屈承南的脸上浮着微妙的笑意,他说:“听洄觉得呢?”
  房间里光线昏暗,静得一丝不苟。
  父子对峙,屈州长漆黑的眼睛盯着屈听洄。
  屈听洄垂眸,沉思一秒,随即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么真相反而就不是真的像人们想象里的那样,往往更叫人不寒而栗。”
  屈承南笑,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劳你跑了趟冷水湾,所以渐渐没对你分享什么吗?”
  屈听洄心里冷笑,亏他还觉得牧恒田值得深交,却忘了这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牧恒田转头出卖了自己的行程。
  屈听洄十分自然地摇头:“没有,贝鸿明死得蹊跷,整个贝家都一筹莫展了,他怎么又会知道别的隐情?”
  “只是他很伤心,贝家人似乎在因为贝鸿明的死责怪他。”
  屈听洄适当地抛出一点信息,企图和父亲多多交流一下这件事。
  屈承南不负他望,张嘴就是姓贝的这群死暴发户,竟然把一个成年人的死怪在未成年身上,脑子让驴吃了。
  屈听洄点点头,随即看向床头。
  他的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水瓶,瓶里插着一支粉嫩的樱花,书房里也有同样的花瓶,小桃会定期更换。
  而此刻,漂亮的樱花花瓣被人薅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与花蕊,像个憔悴的、掉光了头发的老头。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大作。
  屈听洄盯着屈州长前襟上的花瓣:……
  屈承南摧残花枝,明目张胆,即使被发现也依旧云淡风轻,他俯身凑近,捏起儿子的下巴,仔细观摩起儿子的五官。
  屈听洄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真像你那个白眼狼妈。”
  屈承南又把屈听洄的下巴撇开。
  屈听洄突然冷笑:“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我妈。”
  贱货,虐恋。
  屈承南悠悠道:“不是我忘不掉,任谁身边有一个像她的小贱货一直晃来晃去,也忘不了。”
  屈承南扫视着他,勾唇:“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样,虚伪、自私,藏都藏不住。”
  屈听洄倒不在意屈州长如何评价自己。
  他找来遥控器,摁下按钮,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在这样光明敞亮的环境下,屈州长的脸庞不再模糊神秘,屈听洄看得清所有事物。
  他顺着话题说:“那可以给我讲讲妈妈的生平吗?我从没听你讲过她的故事,我想听她是怎么背叛你的。”
  屈承南冷笑一声,交叠起双腿:“没有讲的义务。”
  屈州长并不喜欢对别人披露自己曾经的丢人现眼历史,就算对面是儿子也不会。
  屈听洄平静道:“总体上,我还是像你的,爸爸。”
  屈承南态度轻慢:“是啊,要是不像我就对不起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了。”
  屈承南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
  “你说说,小贱货,你除了姓屈,你还有哪点像我啊?没半点我的风骨。”
  屈听洄:“你的风骨?”
  你有什么风骨?
  屈承南翻了翻眼睛,不打算与他计较,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儿子身上,“听洄,听说贝老头的励志奋斗史吗?”
  “当然听过。”屈听洄。
  从贫穷的小渔村逃到码头做学徒,从码头的学徒里杀出重围,创办了如今的超级资本——新瓦德。
  自古以来人们便热衷于塑造草根逆袭的故事,从古代的沛县刘邦、明朝朱元璋到现代的新瓦德贝兆龙、裂空州陈棣,这都是为人称道的励志爽文。
  屈承南仰头,悠悠叹了口气:“唉——现在他可是成功的企业家了,退休之后做做慈善,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
  话锋一转。
  “但那都是假象,你以为贝老头发家就干净了吗?凡是财富的膨胀,必然带着暴力的蔓延。”
  屈州长眯起眼感慨:“他把他亲弟弟都杀了,人死在太平洋上,尸骨无存,没有人指责他,大多都感慨其有魄力,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成功了,如果他最后没有成功呢,如果最后新瓦德破产了呢?到时候嘴脸一换,又是——贝兆龙当年为了这个破公司把他亲弟弟都杀了,真不是个东西啊。”
  “德伦这个地方,真的太神奇了,这里有各种教派,这里的人信仰上帝,信奉三清真人,跪拜佛祖与菩萨,底层人民为邪教法会所沉迷,沉沦……”
  “但是他们都有共性,在宗教之外,他们更相信金钱和权力能带给他们一切,这就是德伦。”
  金钱至上,虚伪横行。
  “也确实,清朝老祖宗还说呢,待我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成功了身上都是勋章,谁会在意你的过往?”
  “毕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创业成功就是眼光长远,创业失败就是好高骛远,人类都是一群冰冷无情的旁观者,他们自以为是的短短几个字的评价就能盖过一个人半生的努力。”
  这一点屈听洄确实深有体会,从前他是Beta的时候,有很多次——比如他把镇长儿子的脑袋砸破,再比如他把齐越打伤被开除。
  外人就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说这孩子太邪性,以后指不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可是明明是别人先欺负他的。
  后来屈听洄化成了小城里唯一的金环,颈环上的红矿石比谁都耀眼,别人对他的评价十分自然地从邪性,变成了有魄力,有胆子,说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认同屈州长的时候。
  屈承南勾唇:“真想在他们的嘴里塞满果酱柠檬和大蒜,扔进大型蒸笼里蒸熟,像烤火鸡一样,这样的话,全球饥荒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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