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只一眼，他便顿住了。`
　　`眼前的年轻人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一身衣裳风尘仆仆，连袖口都破了一截。下巴上冒着凌乱的胡茬，脸也被一路风吹日晒得黑了不少。`
　　`陈行健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眉眼分明熟悉极了，可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以至于他一时竟不敢开口相认。`
　　`最后还是薛不愁先开了口：“陈大叔。”`
　　`这一声“陈大叔”出口，陈行健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盯着薛不愁的脸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终于从那副落魄模样里找到了昔日少年的影子，半晌才颤声道：“……不愁？真的是你？”`
　　`薛不愁点了点头。`
　　`陈行健亦是沉默了，只定定地看着他。`
　　`白马山庄灭门之后，他一直派人在四处寻找薛不愁。可惜找了许久，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去了哪里。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陈行健几乎以为，薛不愁是承受不住这一场灭门之祸，早已寻了短见。`
　　`可如今，他竟自己回来了。`
　　`陈行健眼底那一瞬间的异色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孩子，快过来。”`
　　`薛不愁走了过去。`
　　`陈行健伸手扶住他的肩，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当真就是他心心念念找了许久的薛不愁。`
　　`“不愁。”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轻得多，“回来就好。”`
　　`话音落下，陈行健这才重新看向郑丘才。方才眉宇间那点不耐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丘才，是你把不愁带回来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四海盟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很欣慰。我们这些人今日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盼着这江湖能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公道。只要还有你们肯相信这些、愿意为此奔走，这个世道总会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郑丘才顿时喜出望外，连声应是。`
　　`陈行健这才重新看向薛不愁。`
　　`他没有急着问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只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又轻轻拂去肩头的尘土。那动作自然得像许多年前一样，仿佛眼前的薛不愁仍是那个跟着父母来四海盟、出了什么事都有长辈替他做主的孩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已经够了。”`
　　`他看着薛不愁，那双眼睛是无比的温柔，像是终于替这个独自在外漂泊了许久的孩子撑起了一片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陈大叔不知道，也不逼你现在说。你累了，就先好好歇着；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也不用自己扛。”`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薛不愁的肩。`
　　`“到了陈大叔这里，你就算到家了。”`
　　`薛不愁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很想哭。可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在外漂泊，饿了便随便找些东西果腹，困了便寻个地方倒头就睡，白日赶路，夜里练剑，心里还时时刻刻压着那些不敢去想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撑得住，也必须撑得住。可陈行健的这些话，却忽然将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剪断了。`
　　`薛不愁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眼前却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不愁！”`
　　`这是薛不愁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第51章 [惘然③]
　　``
　　`薛不愁就这样在四海盟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数年。`
　　`这几年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四海盟，也很少再过问外面的事情。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直到深夜才肯歇下。白马山庄的仇，他一日也不曾忘记。那些戴着魑魅面具的黑衣人，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还有死在那一夜的师长门人，始终压在他的心头。四海盟迟早要与魔教清算旧账，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自己手中的剑再快一些、再狠一些。等到真正杀到魔教的时候，他一定要走在最前面。`
　　`第二年，南边忽然传来了一桩大事。`
　　`南朝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传遍江湖，薛不愁也是偶然听旁人议论，才知道新帝名叫景晞，正是当年流落民间的金粟公主之子。`
　　`薛不愁听见这个名字时怔了许久。`
　　`他自然知道景晞是谁。`
　　`祁珩回去了，不仅认祖归宗回到了自己的亲人身边，更做了南朝的皇帝。薛不愁起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后来想想，却又忍不住笑了。`
　　`皇帝……`
　　`那看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替祁珩想的富贵了。锦衣玉食、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不会有人欺负他，再也不必伤心害怕。`
　　`这样很好，当初他把祁珩留下，本就是希望他能过这样的日子。`
　　`至于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的少年，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各自有了各自要走的路，薛不愁偶尔也会想起少时相伴的那些日子，想起白马山庄还在时无忧无虑的光景，却从未想过去找他。`
　　`祁珩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也得到了这世上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既然如此，他便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从那以后，薛不愁练剑练得愈发勤了。`
　　-
　　转眼到了第三年。
　　春末的一天夜里，薛不愁才刚收了剑，便见陈行健提着一壶酒过来找他。
　　这些年陈行健来找他的次数不少，可这一回却有些反常。两个人在院中坐下后，他先是东拉西扯说了半天，直到壶里的酒喝下去大半，才忽然叹了口气。
　　薛不愁奇怪道：“陈大叔，你今日怎么了？”
　　陈行健低头看着杯中的酒，苦笑道：“没什么。只是这些年，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薛不愁更莫名其妙了：“你哪里对不住我？”
　　陈行健沉默片刻，道：“我答应过你，白马山庄的事情，四海盟绝不会坐视不管。可三年过去了，我到处奔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事情却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这些年来，陈行健确实没少为此事奔波。
　　只是他虽顶着一个副盟主的名头，到底不是盟主。盟中各门各派平日有了麻烦，倒是人人都想得起他；真到了要出人出力的时候，却又一个比一个推得干净。更何况魔教行踪诡秘，真要兴师动众地打过去，不知要折损多少人。陈行健说得再多，也没人肯轻易点头。
　　薛不愁听了半晌，反倒笑起来：“我还当什么事呢。陈大叔，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白马山庄的仇，本来就是我的仇。你肯替我查这些年，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报仇，我自己有手有脚也有剑，等我再练几年，自己去找他们就是。”
　　陈行健脸色微变：“你可千万别做傻事。魔教若真那么好对付，早就被人剿干净了。你武功再高，也不过一个人。何况这些年我们连他们的总坛究竟在哪里都没查清楚。你一个人去，找不找得到尚且两说，就算真找到了，难道还能一个人杀进去？”
　　薛不愁刚想再说，陈行健却已经提起酒壶，又替他将杯子斟满，笑着往他面前一推，硬生生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陈行健道：“所以我一直在想，还是得让四海盟出面。只要盟中肯下定决心，召集南北各派共同讨伐，总比你一个人去送死强。……可惜啊，我说话不算数。”
　　薛不愁皱眉道：“陈大叔，你如今都已经是代盟主了，尚且说不动他们。看来这仇，到头来还是得我自己去报。”
　　陈行健道：“副盟主、代盟主，说到底都不是真正的盟主。明年又是四海论剑。按照盟里的规矩，若我能在论剑上争得一个像样的名次，事情或许便不一样了……”
　　薛不愁恍然大悟：“那你快去比啊！”
　　陈行健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我要是有这个本事，还用在这里发愁？”
　　薛不愁宽慰道：“陈大叔，你的武功也没那么差的。”
　　陈行健摆摆手道：“你少安慰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能不知道？这些年盟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占去了大半工夫，练武早就荒废了。别说夺什么头名，碰上几个厉害的，只怕十招都撑不住。我要是能有你十分之一的本事，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薛不愁却认真道：“陈大叔，你厉害的地方本来就不在武功。”
　　陈行健一怔。
　　薛不愁道：“天下会武功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谁武功最高，谁就最会当盟主？这些年盟里出了多少事，不都是你在管？谁跟谁结了仇，也是你去劝；哪一派出了乱子，也是你去收拾。换个只会打架的人来，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陈行健看了他半晌，一时竟没说话。
　　薛不愁还当自己这番话把他劝住了，谁知陈行健沉默了一阵，却忽然道：“话虽如此，可四海盟毕竟是江湖门派。若连剑都拿不稳，旁人又怎么肯服我？”
　　薛不愁想了想：“这倒也是。”
　　陈行健道：“所以我这些日子也在琢磨，能不能临阵磨枪。寻常剑法，一年半载也练不出什么名堂。若是有什么厉害些的剑法，或许还能搏上一搏。”
　　说到这里，他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我犹记当年薛庄主在四海论剑上的风姿，十八战、十八胜……实在是精妙、实在是漂亮……”
　　薛不愁打断了他：“陈大叔，你是想学迟日剑法？”
　　陈行健像是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忙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那是你白马山庄的绝学，我一个外人，哪里能……”
　　“可以啊。”
　　陈行健的话戛然而止。
　　薛不愁看着他，反倒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
　　薛不愁笑了笑：“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年你怎么待我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白马山庄都没了，我还守着一套剑法做什么？你要是真能当上盟主，将来带着大家去剿魔教，也算替我爹娘报仇了。”
　　陈行健怔怔望着他：“不愁，你可想清楚了。这毕竟是你的祖先留下来的东西。”
　　薛不愁伸了个懒腰，道：“这不是我想没想清楚，是陈大叔你得想清楚。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迟日剑法根本没有剑谱，历来都是口口相传。我娘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一招一招地教。我自己使起来倒是没什么，可你真让我说清楚一共有多少招、每一招又叫什么，我还真说不上来。所以我只能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点点讲给你听，再带着你一招一招地试。至于最后能练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