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那赐字是皇帝亲笔，但皇帝学的就是萧体，形神具备，一眼就能看出。
　　曾其陶忍笑忍得辛苦，旁人也不眼瞎，宗室那边的坐席上气氛就难免古怪起来。但先前南安郡王君前失仪，被皇帝辣手责打，现在走路都还跛着脚，所以一时倒没人敢炸刺。
　　趁皇帝褒赞东平王的时候，赵如锡两眼在席上看了几圈，低声问曾其陶：“子先没来？”
　　曾其陶忍着笑反问他：“怎么，是他敢来，还是东平王会请他不成？”
　　赵如锡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没来就好，是不该来。”
　　这么说话间的功夫，却见高荣抹了抹眼泪，握着皇帝双手怆然跪下道：“老臣年迈，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厚着老脸向陛下求个恩典，说几句真心话！”
　　“老臣这些年来，见到陛下受奸人挑拨，把许多忠心耿耿的宗室勋贵远黜的远黜，削革的削革，痛心疾首。朝中要推新政，今日查蓄奴，明日查税赋，三天两头就是拿宗室开刀，好像这高家天下不是宗室打下来的，倒是宗室败坏了的一样！陛下，老臣痛心难安，不敢闭眼啊！”
　　高询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六旬老人的两手粗糙，掌心带着弓马磨出的厚茧，几滴浑浊老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几乎想缩手。
　　登基以来国用不足，为了革除时弊，他依从萧预画策，励精图治。查蓄奴是为了编户齐民，清点人口，好征收税赋徭役。宗室和勋贵蓄奴最多，首当其冲，为此确实狠狠整治了几家。
　　查税赋是为了充实国库，其实没能完全按萧预的设想推行，已经激得高无病在宫门前放出狂言，要打断萧预这个“祸国奸贼”的腿。其实清丈田亩乃至于将宗室部曲收公的事，全都是定税制惹出来的后续。
　　如今开科举也是因为辣手整顿之后，宗室怨声载道。萧预乘势谏言，道恩威应出于上，宗室只要出生便能厚享爵禄，自然会觉得所得所有，俱所当然，并不会感怀皇帝威德。以科举取士，取得的俱是天子门生，自然感念天恩，仰赖圣明，方是可用之臣。
　　高询深以为然，不然也不会用萧预的谋划。可宗室毕竟于高询和他兄长有恩有情，又确实有部曲在手，高询于公于私，都不想现在就将宗室勋贵连根拔起。先前在床上狠狠收拾了萧预一顿，紧接着这冷待许久，都是想将此事压下。万万没想到今日来为东平王贺寿，竟遇到老叔祖这样逼宫。
　　皇帝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并不显现，极郑重地俯身搀起高荣，温声劝慰道：“老叔祖此话严重了，朕绝没有要针对宗室的意思。”
　　可高荣并不是孱弱的汉臣，老亲王一刀能断马首，两手就是千钧力道，竟不许他扶起，声若洪钟地道：“既然如此，陛下当复武宁郡王爵位。为高家天下出生入死的好汉子，陛下的堂叔，只是当街骂了两句难听的话，便要被削爵惩处，陛下不觉得过分了吗？”
　　“金银之物，老臣这辈子已经足用了，陛下果真想为老臣祝寿，便应允此事；陛下若厌弃老臣，老臣现在便去内间一根绳子吊死，省得垂垂暮年，还要看见些骨肉相残的惨事！”
　　曾其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真是幸好子先没来！”
　　皇帝低头看着东平王那张已经满是皱纹的老脸，动容间流露出一些为难来。
　　高询性情极刚愎，平生最不喜欢被臣子违逆，东平王今日趁寿宴当众拿捏他，他心下厌恶，但又不能不给这样的元勋老臣面子，否则便失了今日亲来贺寿，与宗室缓颊的本意。
　　事已至此，也只能回望向高荣紧盯着他的锐利目光，颔首道：“老叔祖快请起来。老叔祖所言极是，朕先前也常常后悔那日罚的重了些，既然老叔祖指教，朕答应就是。”
　　--------------------
　　算了算发现不对，高荣不能62，连夜下调，给他改个整数，方便做大寿
　　所以有没有人想看萧预艾草，举手我看看人数，没人想看我就美美拉灯了。
　　以及差点忘了一个吐槽：写着萧预教训侄子，忍不住想幸好沈姐把孩子带走了，不然就按萧预这个性格，让他自己养孩子，十八年后多半又是一场人伦惨剧。


第17章 燕京篇·其九
　　萧缜对着灯张开五指，将那条黑绸轻柔地缠在五指间。这条绸带曾经系在他父亲眼睛上，又被许多男娼哭湿过，如今皱得很了，全没有当年吴兴日影中丝光水滑的漂亮。
　　他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靠近灯火又拿开，掌心的热度忽远忽近，就像有人被捂住口鼻，在他指掌间昏然喘息。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府中下人有些慌张地道：“侄少爷，府上有贵客来。不巧学士出去了，我们这就去找学士回来，贵客那里……您看是不是要去待一待？”
　　萧缜五指陡然一收，偏过头问他：“是什么贵客？”
　　萧预的宅邸是御赐的，高询来得更是惯熟，寻常登堂入室都不要人通禀。听说萧预不在家里，便径自去了书房等他，正随手翻他桌上字纸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长得颇俊俏的少年郎走进来，向自己大礼参拜：“草民萧缜，叩见陛下。”
　　高询端详了他一番，抬抬手指示意他站起身来。萧缜依言站起了，也偷眼打量皇帝。皇帝比他想的年轻许多，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几岁，身量很高，挺拔英俊，深邃的眉目一眼就能看出是胡人的面貌。
　　高询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萧缜，问他：“再说一遍，名字是哪个字？”
　　“回陛下，缜密的缜。”
　　“哦，萧缜。”高询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萧先生那个晚辈亲眷，倒比朕想的年纪大好些……说成那样，还当他急着回家带孩子呢。”
　　皇帝提起萧预的时候，语气有种不加遮掩的亲热，萧缜心里很觉得怪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高询从桌后绕出来，走到萧缜身前打量一番，问：“你是先生什么亲眷？既然姓萧，想必也是南楚皇室后人？”
　　“萧学士是我族叔，”萧缜想了想，又说：“家父讳颀。”
　　“萧颀？朕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南楚皇室的翘楚，往年和先生并称双璧的，原来就是你父亲。”皇帝略微颔首，并不十分留意，兀自转过身去看萧预书房的博古架。萧缜看他目光落在一具双陆棋盘上，很有眼色地道：“家叔外出访友未归，草民已经派人寻去了。陛下若不弃，草民倒略能博得两手双陆，愿为陛下消遣。”
　　高询转过身来看着他，倒是真的有些惊诧了：“你们家的子弟，还有会这个的？先生就不会，就这个都还是朕赐给他的，一向就搁着，从没动过。”
　　皇帝说着，已经伸手把那双陆棋拿了下来，向萧缜递过去：“那你就陪朕玩两把。再叫个人追上去吩咐先生，雪天路滑，就他骑得那个马，还是别急着往回赶了，老实些慢慢回来吧，朕等他。”
　　萧预从马上下来时候踩了一脚厚雪，靴底把积雪踏成了冰坨，脚下就是一滑。慕鸥忙拽住他手，一面使个巧劲，拿肩顶住他腰背，没叫他摔下去，口中叫道：“学士，小心些！”
　　又向门口等候的仆役怒骂了一句：“都是学士惯坏了这帮懒骨头！地上的雪怎么都不知道扫？学士一向最会脚滑，要是摔了学士，看我不大棍子抽死你们！”萧预扶着他站稳了，闻言面上微红，忙摆手叫他别骂了，“都这样晚了，当然是留着明天早起一起扫，不怪他们的。”
　　慕鸥犹自小声抱怨，仆役已经向萧预认过错，匆忙引他进府里。
　　“陛下还在学士书房，侄少爷正陪着。”
　　“你说廿七在里面？”萧预正解开黑貂大裘递在慕鸥手里，闻言脚下走得更快了些，有些不悦地道：“你们怎么做的事……如何能叫廿七陪侍陛下。”
　　说着站定了，整了整衣冠，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炭火烧得旺热，两个年轻人都捋起了衣袖，一个踩着脚蹬，一个擎着赌盅，玩得正兴起，闻声都看向他。萧预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愣了愣，下意识便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廿七，你出来。”
　　高询眯了眯眼，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淡淡地道：“先生总算回来了，朕可是等了你许久。”
　　萧预忙行了礼，口称知罪，抬起身来，却还是拿眼瞪萧缜。
　　萧缜知趣地放下赌盅，向皇帝告了罪，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皇帝叫他：“萧缜，把门关上，叫他们都下去吧。”
　　门扇在背后紧紧合上，萧预听见那声沉响，身子一僵，垂下了眼。
　　高询已经把坐榻上的双陆棋胡乱扫进棋盒里，连赌盅骰子一起搁在棋盘上，随手放到地下。腾空了这些，便伸手在身侧拍了拍，看向萧预。
　　萧预迟疑地往身后的门扇处看了看，走了两步到高询身前，却并不坐下，而是向皇帝解释道：“臣原本想着今日是东平王寿宴，宗室料必都要往贺，所以就出去走了走……陛下怎么来了？”
　　高询望着他，又在身侧的空处拍了拍。
　　萧预抿了抿唇，不安地道：“陛下……”
　　“过来。”皇帝挑了挑眉，用上的吩咐的口气。萧预拗不过，只好依言在他身旁坐下。这是一个人坐的位置，坐进两个大男人，稍嫌有些拥挤。高询抬手搂上了萧预腰身，凑在他颈间嗅了嗅，问：“先生喝酒了？不是才病好么。”
　　“饮了些许暖身罢了，”萧预下意识地想向后避开，却像是主动靠进皇帝臂弯里，腰身不免绷紧了，没话找话地说：“臣还以为陛下会去东平王的寿宴。”
　　高询沉下脸，哼了一声，“朕当然去了。还叫老叔祖当众逼着恢复了武宁郡王的爵位。”
　　萧预倒没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侧围颔首道：“武宁郡王那次，陛下确实奖惩稍嫌失当了，趁此机会市恩宗室也好。”
　　“市恩宗室……”高询把这几个字在口里念了念，五指在他腰上收紧了问他：“先生只有这话要和朕说么？”
　　萧预摇了摇头，趁势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去，“陛下嘱臣拟定钞法条陈，臣写得差不多了”
　　“朕雪夜前来，先生就拿这些糊弄朕。”高询也站起身，追到桌前，双臂向他身侧一撑，把人困在了怀里。
　　“陛下……”萧预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提醒他，“是陛下嫌臣心思险恶，要臣不问宗室，专心写钞法条陈。”
　　高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歪着头问他：“所以呢？先生对朕的处置有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