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他都不知道周寒翊在拉哪首曲子。
　　等乐声停下，他夸道：“不错，真好听。”
　　周寒翊忍住问他“哪里不错的”冲动，他一直在观察池月乔的表情，就算水榭里灯光昏暗，他照样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在认识池月乔之前，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身边还有人没听过《梁祝》，当意识到池月乔肯定没听过时，他又觉得这不会令他感到惊讶了。
　　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是因为他层花了最多的时间来练习，每次去还课，老师仍说：“你不适合这首曲子。”
　　他不服气，更不接受老师一直否定他的努力，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在他看来，他拉琴本来就有天赋，练习其他曲子时从来没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再说，《梁祝》再有难度，也不是自己驾驭不了的难度。
　　老师只说：“你天生没有这个心，拉不出这首曲子的感情，现在仗着的是不服输的气儿，而不是多喜欢这首曲子。它讲的是爱情，你懂爱情吗？你只想和它斗争，那能练出什么结果来？不必再练它了， 不是技巧的问题。如果非得练，你平常拉着玩玩可以，不要拉给我听。”
　　他的老师是很有名的演奏大师，话说到这份上，等于给他判了“死刑”。他后来专门去听了不少场演奏会，加上年纪渐长，慢慢领悟了老师的意思。
　　世界上总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天堑，非人力可及。人活一世、春宵苦短，及时行乐才是，何必表演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给别人看？
　　“你知道《梁祝》吗？”周寒翊还是问。
　　“那是什么？”
　　“《梁山伯与祝英台》，听说过吗？”
　　“好像有点印象。”
　　“嗯，刚才那首曲子就叫《梁祝》。”
　　“哦。”池月乔点点头，“我刚才发现底下有好多颜色的鱼，看着都瘦瘦的，是不是平常没人喂？”
　　周寒翊想，就算他刚才贡献一段完美无缺的表演，也是对牛弹琴，他拉小提琴对池月乔的吸引力甚至不如一群不够肥的锦鲤。
　　所幸这种感觉没有他想象中糟糕，他已经学会不对人抱有更多期待，毕竟也就玩玩而已。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可能是疏于照顾了，我叫李妈这就送个馒头来。”


第64章
　　正文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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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国前，池月乔专门去了一趟林敏政的咖啡店。他们始终没有加任何联系方式，能否见面全靠随缘，只不过他去咖啡馆时，林敏政几乎都在店里，两个人聊天次数多了，也算积攒起一些来之不易的友谊。
　　池月乔原本不觉得，临近离开时，忽然琢磨出些自己疏忽的地方。林敏政算是他在旧金山这么久认识的唯一一位朋友，他这次回国后，两人日后未必还有相遇的机会，若不告而别，对彼此来说恐怕都是很大遗憾。
　　于是他专门挑了一只万宝龙的钢笔做礼物，型号是拜托俞小雅选的。她见是打算送画家朋友，就说那买达芬奇呗。
　　池月乔对这名字很耳熟，可惜怎么都想不起这人到底谁，查了发现是什么文艺复兴三杰，又是一名艺术家、发明家之类的，总之是个头衔很多、名头很响的伟大古人。钢笔本身亦是十分漂亮，灰白色的外观格外精致，俞小雅将它的模样发给他后，他对她的审美表达了肯定，并且立刻决定就是它了。
　　今天林敏政依然像往常一样呆在咖啡馆的吧台后，正在给客人调酒，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那副巨大的画作似乎已经完成，现在画架上空落落的。
　　池月乔在吧台前坐下，他来咖啡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登上最边缘的这张高脚凳，而坐在这个位置，不仅临窗，还可以微微居高环视，看到整个咖啡馆内的景象。
　　池月乔略感新奇：“没想到吧台的体验感这么棒，有点儿后悔之前来没坐在这儿品尝你的咖啡。”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我给你留个专属位置。”林敏政这回给他调了一杯店里的新品，在美式咖啡里加了菠萝片和气泡水，只需小小一口，就会有数个又酸又甜的泡泡在舌尖炸开。
　　“谢谢。可惜，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林敏政一怔：“回国？”
　　“对。我治疗已经结束，该回去……工作了。”池月乔想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职业选手，就没说打比赛的事儿。林敏政的声音听起来缓缓的：“哦，恭喜你啊。你的手已经恢复好了吗？”
　　“差不多吧。应该不影响了。”
　　林敏政点点头，问他：“这个新品尝起来怎么样？”
　　“好喝，以后一定很受欢迎。”池月乔说着，将一个盒子摆到台面上。他看得出林敏政不太想聊他回国的话题，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他离开最后一次来这家咖啡馆，这是一次他势必要完成的告别。
　　“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林敏政没有马上接过它，钢笔就放在它原本的包装盒里，他只需要一眼就认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很贵重的礼物。”他说。
　　“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段时间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这一回国，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所以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能够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林敏政笑道，“只是，Moon，你这可不是小礼物。”
　　“收下吧。”池月乔顿了顿，他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无论是送礼物还是作别，脑海里没有更加婉转精美的辞藻，只好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真诚，哪怕很笨拙，“我没别的意思，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感谢。这几个月说实话算是我一段比较消沉的状态，治疗骨折……并不是一件能够让人愉快的事情。谢谢你每次我一来咖啡就陪我聊天，这点真的帮了我很多。”
　　林敏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柔、礼貌、得体，但它看起来就像一张假面，连池月乔都看出不对劲。
　　“我们间有必要这么生分？”他微侧过头，“和你聊天对我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是对你单方面的帮助，你不必为此送礼物给我。再说，世界没有你想象中大，也许有一天，我们忽然就再见面了。何况我们也可以在网上继续联系。”
　　“这是两码事。我不喜欢欠人情。再说，朋友之间送礼物也很正常，你说对吧？”
　　林敏政没再说话，池月乔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喜欢自己挑的钢笔，还是觉得它太贵或者太便宜？他猜想了很多可能，又隐隐约约觉得都不是。
　　终于，他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上次那个赌约吗？”
　　“什么？”
　　“猜猜看这里哪一副画是我画的。”
　　“哦，是有这么回事。”池月乔再一次打量起来四周，将墙上挂的画一幅幅审视过去，这里的画作已经换了一批，看起来林敏政的生意不错。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一副漆黑的画上。它被黑色的颜料铺满，只在中央画了一轮月亮，尾端蔓延出一缕缕银丝。画面简单到似乎连小学生都画得出来。
　　“以前怎么没见过它？”
　　“是新作的，刚送到店里挂到墙上。”
　　池月乔感觉到一种寂寞，并非来自于那轮明月，而来自于那漆黑无垠的海面，它吞噬一切，却无法吞噬月亮的光芒。它只是凝望、反射，日复一日目送它离开。
　　“那就它吧。”池月乔指了指那幅画。
　　“为什么？”
　　“因为……”池月乔也说不出来，“就是有眼缘，我很喜欢它，所以猜测是你画的。”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我们礼尚往来。”
　　林敏政没有公布这场考试的答案，池月乔虽然很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但是他没有追问。收下林敏政这出乎意料的回礼，他承诺自己会保存它，却有些烦恼如何带走它。
　　“给我你的地址，我可以把它邮寄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强买强卖？”池月乔开了个玩笑。
　　“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它。”林敏政柔柔道。
　　等喝完咖啡，也到了道别的时刻。池月乔起身，林敏政一路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还颇具仪式感地握了握手。
　　“有空回中国玩儿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池月乔客套了一句。
　　林敏政的视线飘了一下，他原本想客套回去，可忽然间，他不想再和池月乔说那些假惺惺的场面话。
　　他向来是个洒脱而任性的人，做事从不让自己留有任何遗憾，为什么在池月乔身上，总是如此畏手畏脚？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是几个字，他总是说不出口，让它们在心头不断盘旋，像徘徊的秃鹫。
　　池月乔当然是无情的，他爱的不就是这种无情吗？与自己从未有勇气说出口相比，被拒绝更像一种圆满。
　　他更加清楚自己这时候表白太过突兀和不合时宜，可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时刻？
　　于是，池月乔听到林敏政说：“Moon，在你离开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喜欢你。”
　　这句话轻飘飘地砸过来，叫池月乔愣在原地，第一反应是林敏政和自己开了个效果十分失败的玩笑，但看对方的表情，显然不是在逗自己玩儿。他又想难道林敏政终于发现自己是职业选手、去看过自己比赛了？便是如此，怎么会用这样的表达方式？
　　他不明白林敏政说的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即使它们相当字正腔圆，不应有任何容歧义产生的空间。他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先保持沉默。
　　池月乔的这般反应自然在林敏政的预料之中。他说：“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向你告白，既怕打扰你，也怕推远你。今天说出口，是想到分别在即，地球很小也很大，就算我们有缘再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我的这片心意，希望你能够了解。”
　　池月乔听得脑袋一阵发晕，见林敏政一脸认真，眉眼低垂着，隐隐透着一股羞涩的意味，只想大叫什么告白、什么心意，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他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魅力！再说，他和林敏政相处到现在不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吗？明明平常没有任何端倪，这突如其来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不喜欢男人……”池月乔想也不想就说道，话音刚落，又找补道，“你很好，我的意思是，你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但我……”
　　林敏政抬手，用食指轻轻掩住他的唇：“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拒绝会伤害我，我了解你，说之前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不是要强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