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近代现代)——风月归我

分类:2026

作者:风月归我
更新:2026-09-14 12:46:42

  霍明泽眼前黑了一瞬,双手不受控制,猛地推出去,正撞在他胸口。
  程建邺踉跄着后退,后脚跟绊住折叠桌的桌腿。病历单像雪片一样飞舞起来。而他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后脑勺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一声沉闷的响动令霍明泽心脏骤然收紧。
  程建邺的身体软塌塌地滑落在地,脑袋歪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的阴狠凝固住了,而他后脑勺抵着的那块墙皮上,缓缓洇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郁,几乎刺痛了霍明泽的双眼。
  霍明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发抖的双手……
  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出租屋里安静极了。
  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和锅铲碰撞的动静,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已经陆陆续续缩回自家屋里。只有透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寒风,卷起落在地上的病历单,其中一张飘飘悠悠地落在程建邺脸上,遮住了他那双不再眨动的眼睛。
  霍明泽半蹲在程建邺身边,一只手覆盖住他的颈侧。尚有体温,脉搏微弱。
  还没死。
  可刚才那些诅咒的字眼像蛆虫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这么好的孟迁,这么好的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待到他回过神来之时,霍明泽已经攥紧了他的脖颈,指尖陷进皮肤里……只要他再用力一些,这个人渣就会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他从未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恨意。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的高强度的压力在这一刻爆发,或许是他对程建邺一直有怨恨。
  他的手臂肌肉鼓了起来,牙齿被咬得咯咯响。
  鬼使神差地,霍明泽余光瞥见,孟迁留下的那张便签飘在他脚边。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生动的颜文字让他浑身一僵。
  迁迁,迁迁还在等他。
  他在做什么?!
  手指松开了,他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上,冷静又迷茫地掏出手机,先后拨打了120和110.
  电话那头,警察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两秒,如实说:“我自首。”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检查完程建邺的状况后迅速把他抬上担架,霍明泽跟着站起来,警察已经等在门口了。
  “伤者是你什么人?”
  “……我生理上的父亲。”
  救护车在楼下发动引擎,霍明泽站在警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嘉宁的冬天干冷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不知道京华的雪停了没,不知道迁迁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一个小时后,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程建邺在送治途中因颅内出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霍明泽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他听完电话里的通知,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答应过孟迁的,要陪他玩雪。
  可这个承诺,终究无法兑现了。


第46章 等不到你
  霍明泽将事情的原委完完整整地讲给警察听,言辞诚恳,态度冷静。尤其是当他拿出手机录下了程建邺亲口承认他偷走了银行卡并盗刷里面的治疗费用时,在场的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动容。
  讲完一切,他端起面前的纸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我现在可以打几个电话吗?我……有些事想和我的家人交代一下。”
  一位女警察看向领导,随后点了点头。
  霍明泽颤抖着手臂打开手机。
  他需要一个律师。但现在这个节点,他到底怎样才能快速找到靠谱的律师呢?
  大脑飞速旋转着,霍明泽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他犹豫了两下,给学姐打了一通电话,三言两语讲清经过,语气态度甚至有些卑微地恳求她能不能帮忙找一个可以接手的律师。
  据他所知,学姐大三的时候就进入一家律所实习,这两年也参与过一些案件,并且对法律有着至高无上的热爱。
  这是霍明泽唯一能接触到律师的机会。
  学姐听了事情的经过,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学弟,我相信你。”
  霍明泽愣了一下。
  “还记得高三的时候有一个活动,是传递自己的梦想吗?”
  霍明泽沉思一会儿,才想到这个对当时很多学生来说有些“中二”的冲刺高考活动:“记得。”
  “在其他人看到我的梦想写着的是‘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天平’,都嗤之以鼻,甚至嘲讽。认为我一个女生,除了会拿这些热血正能量的句子感动自己以外没什么用,只有一个人,写了一句——”
  【很伟大的梦想,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霍明泽在心底默默说了出来。
  其实这句话也是他随手写下来的,他觉得如果连一句真诚的鼓励都没有,那这个世界对追求梦想的人就太吝啬了。更何况像他这样没有什么宏伟梦想的人来说,是真的觉得这个未曾谋面的的学姐或者学长很有追求。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免费辩护。”学姐认真地声音从听筒传来。
  霍明泽说:“谢谢你,不过费用还是要支付的。”
  他二话不说把余额里最后的钱都转给了学姐。
  学姐在电话里跟他讲了一些专业方面的内容,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这种情况辩护空间很大,再加上主动自首,情节表现较好,如果判刑也会从轻处置。
  挂断电话后,霍明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强迫自己面对一个更为重要的难题。
  迁迁怎么办?
  如果他被判刑了,迁迁怎么办。
  他不可能让孟迁一个人生活。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回到盛家。
  可是盛家的人对他那么差,他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再让他回去,难道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他的病、他的后续治疗和恢复都需要钱。
  只有盛家可以做到。
  霍明泽沉重地低下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审讯桌的边缘,终于做出决定,拨通了盛怀瑾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盛怀瑾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谁啊。”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霍明泽认命般闭上眼,声音很轻地说:“我是霍明泽。”
  “……什么事。”盛怀瑾语气不耐。
  “我会和孟迁分手。你把他带回盛家吧。”他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像是生怕盛怀瑾没听见,又或是生怕自己后悔。
  “什么意思?”
  “他生病了,在京华市的医院,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需要治疗。我……发生了一些事情,没办法——”
  “操,他生病了你不早说?”盛怀瑾抬高音量,“你真是自私自利!现在自己没钱了,养不起他了,才想分手把他甩了。霍明泽你真是个畜生!”
  霍明泽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一句话没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说:“对不起。我不该引诱他。我是人渣、我是败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当然知道都是你的错,用得着你说?”盛怀瑾在电话那头和什么人交代了一些,语气严肃,“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飞过去找人。”
  事到如今,对错是非都不重要了。盛怀瑾懊恼自己的脾气,如果不这么狠心,找人看着点他们就好了。就不至于让他的弟弟……在这种时候被人甩掉。
  霍明泽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印在他狼狈沧桑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
  孟迁从早上睡醒就在期待哥哥的消息,可是他发了好几条都石沉大海。
  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心脏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出去。他捂着胸口,泪水溢出眼眶,急匆匆给霍明泽打电话,可却处在忙音中。
  “哥哥……”孟迁喃喃道。
  他知道哥哥肯定是因为在忙所以才没接电话,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烦人去打扰他。可是他心里太慌了,他迫切地需要听到哥哥的声音才能缓解心里的不适。
  终于,在他的锲而不舍下,电话接通了。
  霍明泽那里很安静,安静得孟迁甚至能隔空听到他不稳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半晌后,霍明泽开口,音调不太高,仔细听还能听出他话语间轻微的颤抖:“……我不回去了。”
  孟迁耳边“嗡”的一声,刹那间仿佛世界颠倒,他脑袋乱乱的:“什么意思?”
  “宝宝”这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霍明泽咬住舌尖尝到血腥味才改口:“我们分开吧。”
  “你在说什么呀。”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孟迁带着哭腔追问,“哥哥,你是在开玩笑吧?你,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没有开玩笑,孟迁,你听我说。”
  孟迁一抽一抽的几乎喘不上气,他捂住嘴,拼命控制自己的哭声,心脏也疼得仿佛要撕裂。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怎么短短两天,哥哥就变了,这么冷漠,这么无情,还提出要和他分手。
  他们……他们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吗?
  难道他们的一辈子竟然如此短暂吗?
  “我太累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休息了。”
  其实他原本想说——
  “我不爱你了。”又或者,“我不想要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也无法接受自己把这些话说出口。
  “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啊哥哥,是我让你太累了对吗,是我不好……我给你添麻烦了,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对不起……”
  他的哭声如此破碎又让人心疼,霍明泽却表现得异常冷淡,他甚至连一句“别哭了”都没说,只是很安静很沉默地听他讲话。
  哥哥的反应让他心慌意乱,孟迁迫切地想说什么来挽回,以至于忘记思考哥哥的断崖式转变究竟是为什么。
  “哥哥,别不要我,好不好啊……我们还没有一起玩雪呢,你忘了吗?”
  “我以后会努力赚钱替你分担的,而且、而且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一辈子吗?我们明明拉过钩的……”
  “你说话啊哥哥,你别不理我……我害怕,我心里好难受,比做手术还难受。”他泣不成声,每一个字眼都仿佛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似的,“我好疼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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