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不知何时,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正沉沉地看着他。
  廊下无灯,光影昏暗。宋青雨认不清那人是谁,只能听到夹杂在风雪呼吼里的,急促的呼吸。信香像层叠的浪一般扑上面门,拍的他一阵目眩,好久,他才喃喃道:“李璟珩…”
  听见唤,那人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来,似是要揽他入怀,可双臂一展,却陡然落了个空。
  宋青雨退至阶下,面无表情道:“你发什么疯?”
  李璟珩死死抿着唇,像是神智不大清醒,近乎痴傻地望着他。隔得近了,宋青雨才看见他还抓着一件衣裳,像是饮鸩止渴,紧紧握在心口的地方。
  是他遗落在上京的那件旧夹袄。
  心头莫名一痛,宋青雨还来不及思索,就见李璟珩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石阶覆雪,他走的不稳,不慎滑了脚,灰头土脸地从上头摔了下来。
  他朝地趴着,无力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雪,仰起脸,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子礼…”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怅然若失,又像在哽咽。
  他说:“你把子礼还给我,好不好?”
  宋青雨孑然立在风雪里,良久不动。身形清瘦,衣飞发扬。
  好狼狈啊。
  他想。
  他也有像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李璟珩的一天。
  半晌后,他才嗤的一笑,眉眼如寒霜。
  “谁是你的子礼。”


第52章 
  李璟珩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宋青雨收回眼,却是不再看他,抬脚往前去,靴履踩着雪,发出碎响。
  可刚走出没两步,脚踝便被一双手盈盈握住了。
  李璟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偏过头喘息,白雾氤氲在眼前。他盯着自己严丝合缝贴住那纤细脚踝的手,嘶声说:“别走…”
  他整个人已被情期的热烧的反覆无常,唯有那双眼是亮的,亮的吓人,虎视眈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心攒簇着一团小火。
  “拿开。”宋青雨微微俯眼,语气冷淡,“不然我就踹了。”
  “不放。”他固执地说,卯起上身吃力地去看他,脸上荡开了笑,很无赖地说,“你再看看我。这条命,让你拿去,我都不悔。”
  “你疯了么?”宋青雨费解地蹙起眉,想要将脚抽回来,可踝处被他抓的死死的,挣脱不得,“你要撒泼找旁的人撒去,我是你养的什么鸟儿雀儿么?”
  李璟珩恨不得将脸蹭上来,腆着让他狠狠踹个够,就算他费尽心思也嗅不到数年来早已烂熟的冷梅香,也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不到从前顾盼生辉明眸善睐的笑态,可他是鲜活的,他好生生地站在他跟前,比棺材里那具死气沉沉的,青白交加的尸身温热太多,他甫一碰到,便雾了眼。
  “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他低声嘟囔,“死了也好,我要去做亡命鸳鸯。”
  当真是烧糊涂了。宋青雨无言叹了口气,便由他抓着,说道:“你认错人了。”
  李璟珩不松手:“索性错下去就是了。”
  宋青雨忽的道:“你已经错过一回了。”
  李璟珩还愣着,他盯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被许多人辜负,又辜负了许多人,是是非非,说不清楚。可你当真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李璟珩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抓着他裤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宋青雨垂目看了他一阵,眼低落着,瞧不出悲喜,片刻后,拔步抽身,毫无留恋地往回走。
  死都死了,再做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已挨到了门前,身后,李璟珩却兀的开了口:“你叫了我的名字。”
  宋青雨身形一滞,立住了,却没回头。
  他没系带,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如云堆雾,秀逸清隽。李璟珩虚着眼,摇摇晃晃地从满地清白里爬起来,头还昏着,话却清醒:“我奉凤诏微服南下,从未向旁人透露过名姓,识我面者,寥寥无几。宋青雨,笔触癖好皆可相似,形貌声音亦可更易,可反应做不得伪,事到如今,你还抵的过么?”
  宋青雨背身向着他,稍稍低头,衣摆上沾了一尾新泥,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瞒不过的,他早该知道。李璟珩哪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只怕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起了疑,此后种种猜忌,诸般推往,不过是为了试他的底。
  他颤颤吸了口气,凌厉了眼,刚想回身,“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一只手臂稳稳揽上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往回带了带,萦绕身周的信香不同于李璟珩的甘苦,如兰似菊,幽然深远。
  宋青雨一时错愕,下意识地抬眼,迎着葳葳蕤蕤的烛火,他看见廖景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血色淡漠的嘴唇。
  “有客来。”他瞥了眼李璟珩,口吻和淡,“伴石,怎么不提早知会一声,我好备下茶水,莫要怠慢贵客。”
  宋青雨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好半晌,才讷讷地说:“我的过错。”
  廖景俯首,与他额头轻碰,耳鬓厮磨,熟稔的好似已相伴半生:“今夜雪大,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出门。”
  宋青雨仍是不大习惯,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又叫廖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颈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软肉,再不能乱动,这副样子,在外人瞧来,倒像是夫妻二人低哝软语,相得益彰。
  宋青雨眼睫轻颤,没说什么,却默默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李璟珩抱手看着,冷眼旁观,像个被摈弃在外的陌路人。他眼瞧两人亲密无间的情态,只觉牙根一阵磨痒,偏生廖景这厮还不知死活地转向他,胆大包天地说:“幸亏王爷一路护送,属下便代内子谢过了。”
  “哪里。”他咯吱咯吱咬着牙,目光阴森地扫过,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从前没听你提起过,外头倒还藏了一房妻室。”
  廖景冲他一拱手,平稳道:“内子好静,不喜人扰,也不爱奔波,是以属下从未声张。”
  宋青雨半侧过脸,闷在他怀颈,模样依恋,神色缠绵,瞧着温顺又乖觉。
  是从未在李璟珩面前展露过的一番模样。
  他酸的眼睛发红,可还要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牢牢锁着宋青雨,沉声命令:“既已装不了死,还留在外头做什么,跟这不知哪条野路子里钻出来的人厮混在一处,还嫌不够丢脸么?”
  廖景难得顶撞了回去:“他从来都是自由身,谁人都拘他不得。”
  李璟珩却不搭理他,径直看着宋青雨,重复道:“跟我回去。”
  廖景揽着他的手臂一紧,他感受到宋青雨温吞平缓的呼吸。静了一静,他扭过脸来,对李璟珩道:“你走吧。”
  李璟珩没动,背着手,目光阴晴不定。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宋青雨平心静气道。他从廖景怀里退出来,手掌往下,游动着探进廖景温厚的五指,与他相扣,将头轻轻偎着,郎情妾意,俨然一对璧人,“我已心有所属,不念过往。”
  廖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紧张到掌心出汗,压身的信香无孔不入地往他皮肉里头钻,竟隐隐有压旁人一头的架势。瞧李璟珩那愈发沉鸷的神色,想必也有所知觉。
  一个处在情期的乾元,叫人这么一激,不疯也得傻,可李璟珩却还有闲心笑,他挑了挑眉眼,似笑非笑的:“那祝二位琴瑟和鸣,偕老百年。”
  宋青雨面色不动:“借足下吉言。”
  李璟珩好像整个人都活泛了,又成了那副漫不经意的样子,可眼却是狠的,如狼似虎的,只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
  “结了契,你死都是我的。”他盯着他,目光赤裸,“一时半会儿还挨得,情期了,就你旁边那个废物,吃得消么?”
  两人交缠的十指骤然收紧,指根处一阵绞痛。宋青雨扭头,廖景的半张脸隐在灯霾下,眼睛看着某处,唇角死抿。
  “大不了就把它挖了。”他不畏避地直视过去,淡然道,“掉块肉而已,又不是什么要了命的大事,至于拿出来说上一嘴么。”
  坤泽依附腺囊而活,若是将其剜去,不啻于开膛剖心,其苦痛处,非常人可以忍耐。更何况,腺囊连通五感,一旦没了,则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异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从前的宋青雨,最怕招人诟病,惹人笑柄。
  可如今这话,竟让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待在他身边,连比死都还要不如。
  李璟珩倏地冷了脸。他看着宋青雨,一字一顿道:“你大可以试试。”
  李璟珩走了。
  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来,毕竟这人行事向来不遵常理。宋青雨把门闩好,又将花架搬过来,紧紧抵住门边,勾着腰仔仔细细检察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向屋里。廖景立于窗下,风仪伟长,极修极朗,眼睛沉静地望着他,里头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喉间有些发干,宋青雨摇着头,哑声说:“我…我不知道。”
  或是一早,或是方才,他现在乱得很,脑子不清楚,连话也说不明白。
  廖景静静看了他须臾,走到案边,提壶斟了碗淡茶,缓步踱至他身前。宋青雨低低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却让他抬了抬腕,躲了过去。
  对上他怔愣的眉眼,廖景呼吸微沉,细致地将缺口的破碗拨了拨,露出光滑平整的一侧,送在宋青雨唇边,微微碰上他柔软的唇缝。
  宋青雨僵了僵,顺从地张开嘴,衔着碗沿小小呷了一口,便撇开了头。
  “再饮些。”廖景说。
  宋青雨摆摆手,舔了舔枯焦的唇面,说:“不必了…方才的事情,多谢。”
  “你我之间,本不需言谢。”廖景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一气将剩的茶闷了个干净,这才湛湛地笑看他,说道,“要抱么?”
  宋青雨慢吞吞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思绪像浸淫在悠荡荡的温水里,浑浑地泛着懒。他眨了眨眼睛,迟钝地问:“抱什么?”
  廖景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说:“这里,摸的时候,很热。”
  宋青雨这才恍惚记起,他今日只服了一枚避香丸,让李璟珩又装疯又卖傻的一劲儿折腾到现在,这个当口,只怕早就封不住了。
  难怪自打进门便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绵软,说话做事也不大能提的起来兴头,敢情是叫他这一遭催的直接发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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