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土蛋兴致勃勃地说:“我也会被砍头吗?”
  宋青雨咳了咳,木然道:“砍就砍了,反正我早该被砍过一回了。”
  他应死在那场宫变里。最不该活的那个人,却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背负一世的冤孽,还要漫漫地度过残生。
  李显这回学的倒刻苦了些,摇着笔杆子抄书抄的飞起,心无旁骛。倒是憋坏了一旁的土蛋,一本书正着拿反着拿都不是,想跟李显咬耳朵说悄悄话,结果这人压根不睬他的,只好长叹一声,拿起笔在纸上画王八。
  他画了几个字正腔圆的王八,分别写上李显和小燕子的名字,碰碰李显的胳膊,让他看。李显不甘示弱,画了几个猪头,还胆大包天地把李璟珩给写了上去,拎起纸张,吹干上头的墨,得意一笑。
  土蛋扒过去瞅,道:“你还没画老师呢。”
  宋青雨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示意安静。李显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低头沙沙在纸上作起画来。
  不多时,他又在写有叔父的猪头旁边添了一杆秀丽的竹。
  宋青雨:“…”
  土蛋纳闷道:“为什么是竹子啊?”
  李显摇头:“不为什么,像。”
  哪里像,怎么像,不知道。
  李显又说:“我娘也是竹子。”
  他们正说着话,李璟珩却一声不吭地进来了。他这回倒没见外,直接掀起衣摆在书案后头坐下,神色冷淡,像个登堂入室的匪盗。
  李显顿时息了声,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他落座后,瞥了宋青雨一眼,开口时声音犹凉,像揉了雪尘:“学了些什么?”
  李显那张涂的乱七八糟的纸还没来得及收,画着他叔父的猪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本人眼皮子底下。李璟珩垂目看了会儿,却把上头堆叠的几张纸拂开,露出这张画儿原原本本的样貌。
  李显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叔父一脚踹回上京城的准备,正自暗暗胆战心惊,却没成想,片刻后,李璟珩拿指尖点了点一旁的那杆墨竹,淡淡置评:“竹子画的不错。”
  宋青雨目光轻颤。
  “继续吧。”他抱着胳膊往旁斜垮一歪,懒懒道,“我听着。”
  宋青雨刚发出个模糊不清的音,李璟珩就皱起眉,道:“受凉了?”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暴自弃地“嗯”了声。
  李璟珩隔着书案看他,眼神端详,抬起手招了招,叫瘦子去抓药。
  “显儿总不能一直这么抄书,还得有人给他讲。”他盯着宋青雨,语气松散,“你这把嗓子,可金贵的很。”
  宋青雨装作难为情地扯着嗓子,嘲哳地说:“承蒙厚爱。”
  李显说是抄书,抄过一遭转头就忘了个干净,来回几遍,直把宋青雨都磨的没了脾气,开口说了两句嘶哑难听的话,又叫李璟珩塞了回去:“闭嘴,吵。”
  宋青雨尽量不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便摊开书,指了他总出错的一段,让再抄一遍。
  李显这辈子没抄过这么多书,洋洋洒洒堆满一整个书案,简直欲哭无泪。他叔父坐在里头,安然不动,半低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个物事,瞧着漫不经心。
  宋青雨埋首写字时抽空觑了一眼,这回看了个清楚明白,他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一枚破破碎碎的长命锁。
  大概这人在缝补方面天赋异禀,画儿是丝丝缕缕拼成的,长命锁也是片片块块地粘成的,只是手法粗劣,那长命锁已经看不出原本光滑圆润的好样貌,奇形怪状的,像一枚磕掉角的璞玉,嶙峋不堪。
  宋青雨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眼。
  就这么消磨了半日,日已过晡。李璟珩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说:“也教教我吧。”
  宋青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信香,恍惚稍许,才说道:“什么?”
  李璟珩往前凑了凑身,道:“教我吧。我也想念念书。”
  他这么一靠近,那缕原本极淡的信香陡然浓烈起来。宋青雨攥紧手指,强忍着不适,道:“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是难登大雅,就不献丑了。”
  幸亏他长了记性,临行前服用了仅剩下的那枚避香丸,就算眼下腺囊滚烫烧热好似火燎,信香却捂的严严实实,诱不出一丝一毫。
  李璟珩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梭巡,忽的一笑,却不勉强,自个儿起身去博古架前抽了本书,坐下来翘着腿翻看。
  一时屋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碎声响。
  李璟珩像是对自个儿铺天盖地的信香一无所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一手支着下巴,眉眼微阖,翻着书,恹恹欲睡的模样。
  宋青雨忍捱不住,身上忽冷忽热,也不知是受了寒或是别的什么,李璟珩的信香来的太暴烈,到后来竟像小针似的密密扎在他后颈,酥酥麻麻的泛着疼。他深深低着头,眼前发晕,认不清字,余光里李璟珩的脸也变得模糊一片。
  “你…你是不是。”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到情期了?”
  土蛋满脸担忧地抬头看他。
  李璟珩放下书,投过来一眼。
  少顷,他捉摸不透地问:“你是坤泽?”
  宋青雨勉强地笑了笑,说:“怎么,足下究竟还要错认到几时?”
  李璟珩钉住他看了一阵,冷冷道:“这么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什么人都能跟他相提并论。”
  宋青雨使劲闭了闭眼,并不多作置辩。他扶住书案,作势要起身,牙齿磕碰着,话也含糊:“我得…我得回去了,足下,请便吧。”
  他怕再这么下去,避香丸就该失效了。
  李璟珩却忽的伸手按住了他。
  宋青雨浑身一颤,抬起湿透的眼来看他。
  “你留着吧,显儿离不得人。”李璟珩眸光深黯,语气却随意,“我走。”
  说罢,却是再也不看他,扭身掀帘,出了门外。
  令人窒息的信香一抽而空,宋青雨如鱼得水,虚脱般的止不住顺着椅子往下溜,大口喘着气,眼神失焦,这才惊觉贴着身的里衣已全然濡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将黏稠的湿发拨开,眉眼因水的浸渍显得乌浓,清渌好似秀山绿水。胖子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宋青雨接过,缓缓擦净脸,察觉到胖子不作声的打量,他微微侧过头,意有所指道:“你们家主子,得去看看了。”
  瞧着李璟珩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只怕病的不轻。
  胖子掩下目光,恭恭敬敬地道:“有人在旁照料着,想来不会有事。”
  宋青雨将帕子叠好放回去,没答言。
  胖子又道:“唐突了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主子倒是从未这样在人前失态过,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便把自个儿往门里一关,谢了客,谁也不见。”
  宋青雨没什么好脸色,他如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若是李璟珩再在这里呆一时片刻,只怕他也会被他勾的发了情,便只淡淡道:“这么说来还是我的过错了。你们家主子既然连孩子都有了,想来三两妻妾却是不缺的,又何必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李显这时默默冒了个头,气若游丝:“都说了那个废物不是我爹…”
  “那倒不是。”胖子慈眉善目地笑着,脸伸过来让他打,“我们家主子洁身自好,不沾荤膻。”
  宋青雨冷冷笑着,倒像不信。
  胖子道:“先生既身为坤泽,当是知道契印这个东西的。”
  宋青雨眼神微动。
  “一旦结印,无论乾元还是坤泽,就像三书六礼,定了终身,彼此厮守,至死不渝。”胖子看着他说道,“主子早已与人结了契印,情期发作,只能靠结印一方纾解。可那人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先生不想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挨过来的么?”
  宋青雨静默须臾,才冷着脸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胖子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硬生生地扛过去罢了。”
  …
  直到日暮天寒,李璟珩也没再露面。
  宋青雨收拾好笔墨,牵着土蛋和小燕子道别,李显立在门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袖着手,什么也没说。
  土蛋仰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对他说:“明天见。”
  李显脸色一臭:“谁要看见你?晦气。”
  把人送到家,土蛋娘又亲亲热热地留住他吃饭,宋青雨推不过,只好低头进了门。土蛋一回来便绕着翟棠团团转,像只嘤嘤嗡嗡的苍蝇,捧着脸傻笑。
  “小棠儿,你知道么?大小姐说话好难听啊,比你还难听百倍。”
  翟棠觉得他有病:“你这么喜欢他骂你么?”
  土蛋嘿嘿地笑,抠着手说:“也没有。他跟你一样,是个好美的人儿。”
  翟棠不胜其扰,索性自个儿扬长回了屋,把可怜巴巴的土蛋关在了外头。
  土蛋娘热热闹闹地张致了一席的饭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将将吃了一碗便停了箸,静坐着陪土蛋娘话家常。
  土蛋娘说:“快年关了,该剪窗花儿了。”
  土蛋舔了舔筷子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说:“我也要剪。”
  土蛋娘白他一眼:“去年你就剪坏了不少料子,还想添什么乱?”
  土蛋委屈地说:“我想剪小兔子嘛…”
  宋青雨听着听着便出了神,虚晃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土蛋娘忽然转向他,问道:“廖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有个准信么?这许多日子都没见了。”
  宋青雨一怔:“啊?”
  随即便道:“快了罢。”
  土蛋娘叹一声,道:“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出门在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看看妻儿,好没良心。也是苦了先生,这么久等着。”
  宋青雨有话说不出,又不好拂了土蛋娘的意,只能扯着唇角,僵硬地附和着笑。
  陪着土蛋娘侃了好一会子话,鼓交三更,外头不知何时又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宋青雨掩上门出来,趁着雪轻风住,抬袖遮脸往草庐的方向走,没两步又叫追上来的土蛋娘给拦住,硬往他手里塞了把油布伞,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宋青雨仍是踽踽地往回走。他没撑伞,袄子裹的很紧,纵目望了望夹岸两侧重重叠叠的山影,吸了吸鼻子,风剐进来,有些生痛,他便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地方,宋青雨步上阶,窸窸琐琐地推门,可刚要跻身而入时,他却猛然瞪大了眼,彻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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