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像以往很多时候,习然其实已经厌倦了林彦朝的理智风度,也厌倦了林彦朝的克制得体。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分外狼狈,也分外可笑。
  手搭上门把又顿住,习然用力收拢手指,让指甲嵌入掌心,直至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心脏。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松开紧抿的唇:“可我恨你啊林彦朝,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红着眼睛在黑暗中转过头,望向林彦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一选择从来就不是我。”
  *
  徐暮是在半道上返回去的。
  离开星航里没多远,副驾上忽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他转头一看,卡在座椅缝隙里的手机亮着屏幕,显示有最新消息进来,但不是他的手机。
  是林彦朝之前落下的。
  没办法,徐暮只能又把车开了回去。
  小区保安一晚上见他两次,也没拦着,直接把人放了进去。徐暮拿着手机,凭借之前来过一趟的记忆迈进单元楼,完全没想到会在电梯门开的瞬间遇见习然。
  习然也看到了他。
  隔着缓缓拉开的轿厢梯门,俩人目光相撞,习然明显一怔,眼睛也睁大了半圈,应该是同样的意外。
  在这种场合下碰上,彼此都有些尴尬,甚至习然之前的状态都没藏住,眼尾还是红的,看着像才刚哭过。
  徐暮硬着头皮本想打声招呼,对方却并无此意,径直绕开他走了。
  直到电梯停在28楼,徐暮才恍然回神,按了按门铃。
  “徐医生?你没回去吗?”林彦朝开门看是他还挺诧异。
  徐暮晃了晃手机,“你东西落我车上了。”
  林彦朝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发现是空的,于是摇头笑了笑:“我还真没注意。”
  “没事。”徐暮把手机递给他,两人指尖相碰,林彦朝的手指有些凉,带着一点湿润的水迹。
  他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吧?”
  “嗯?”林彦朝看着他。
  “我刚在楼下碰到习老师了,你们……”
  林彦朝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事,他来拿点东西。”
  “那就行,”徐暮点点头,走廊里的声控灯估计是坏了,亮没多久又暗下来,只剩下林彦朝屋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
  他从另只手拿出个袋子递给林彦朝,“啊对了,这个之前也忘了给你。”
  林彦朝狐疑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药包。
  “不是佟叔那个,”徐暮怕他误会,主动解释道,“这是我托一位老中医开的药贴。你不是说阴天下雨肩膀会疼吗?贴这个应该能缓解一点。”
  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林彦朝很难不意外,半晌才应下声说:“行,我下次试试。”
  徐暮将手插回裤兜,“那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开车小心。”确实是太晚了,林彦朝也没再多留。
  很快,电梯厅再度归于安静。
  他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还拿着徐暮塞给他的药贴。说来也奇怪,似乎每次习然往他身上扎个洞,转头都会赶上徐暮适逢其时地出现,再不偏不倚地把这个洞抚平。
  坏掉的声控灯‘呲’地亮起来。
  林彦朝无声笑了笑,转身带上了门。


第25章 
  徐暮第三次遇上习然是在医院。
  早上科里有个挺要紧的急会诊,是缩窄性心包炎并二尖瓣返流同时伴有Ⅱ型糖尿病的患者,原定由吴钦荣择期手术,因为血肌酐升高需要联合肾内科重新评估手术指征。
  徐暮来得早,天没亮就到医院。
  等会诊结束,吴钦荣将原定的手术提前,他又被发配到临时门诊,接连看了六七十张片子,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从诊室出来,徐暮顺路绕去大外科想拿份文件,正好看到习然在骨外科门口候诊。
  要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
  虽然误打误撞已经见过两次面,但到目前为止,徐暮对习然的了解始终不多,若论关系,大部分还是来自徐云朵,知道他就是徐云朵曾经念叨过许多年的偶像师兄。
  不过现在多出了林彦朝这一层。
  也是因为这一层,徐暮晚上在食堂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了骨外周主任对面。
  周主任是骨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习然白天挂号的主治医生,徐暮以往和他接触不多,但毕竟同处一家医院,两人之前也在多学科讨论会上见过几次,勉强算认识。
  对方见是他,也没觉得奇怪,还主动打了声招呼,“徐主任也这么晚啊?”
  “是有点晚,”六点多,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徐暮坐下拆开筷子问:“你们骨外今天很忙吗?”
  “忙死了,”周主任年资比徐暮高,累得胡茬都出来了,一口饭咽下去忍不住吐槽,“凌晨回医院接了台急诊,早上查房出门诊,连着看了一百来号人,眼都给我看花了,你那边怎么样?”
  徐暮笑着说:“我还行。”
  以往遇上都是在手术中心,徐暮也没想到他私下里那么能聊,从门诊八卦扯到昨晚那台跳楼的急诊患者,徐暮吃着饭,偶尔应一句,趁对方歇气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把话头给拉过来。
  “对了,上午我路过你们科,看见一个病人好像挺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了。”
  “谁啊?”周主任放下筷子问他,“有名字吗?”
  “叫习然,是个舞蹈演员。”徐暮说。
  “你说他啊?”对方一听,了然地点点头,“那是没错,他之前在我那儿做过韧带和肌腱修复,这次是回来复查的。”
  “复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徐暮随口又问。
  “不好说,他的腿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就在外院做过骨折切开加复位内固定,术后虽说恢复得不错,复健也做得挺认真,不过他的情况你也知道,跳芭蕾的,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很难回到以前。”
  徐暮抬眼:“我记得他脚伤好像挺多年了?”
  “不光是挺多年,还反反复复,一直在受伤,这些年光韧带修复我就给他做了不下三回,换别人早就转行了,他是根本不听劝,连早上来复诊也是想问我最近能练到什么程度。”
  周主任对习然印象那么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骨外呆了十多年,什么舞蹈演员运动员,他见过不少,其中大部分最后都是因伤退役,转行到幕后或者干脆干点别的。
  像习然这种豁出命也要留在舞台的,他还真数不出第二个。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就他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不甘心。”说到这,周主任忽然诶了声,“你们应该挺熟吧,我记得他还是你发小给介绍过来的?”
  “我发小?”徐暮看着他问。
  “对,叫什么来着,”周主任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蒋昭是吧,最早就是他把习然带去我那儿的。”
  这确实是徐暮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下班回去的路上,蒋昭刚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两人聊起这事,蒋昭在那头听完别的没说,莫名先问了一句:“你没事儿打听习然干嘛?”
  徐暮开着车,愣是被噎得哑了两秒才回,“没什么,就是正好看到了。”
  同学朋友十几年,蒋昭对徐暮多少还是了解的,于是没忍住多嘴,“我可提醒你啊,报恩归报恩,你可别想不开把自己搭进去,人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徐暮笑笑没说话。
  许是酒喝多了,蒋昭今晚挺奇怪,像是怕他没放心上似地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老徐,别说那俩从小青梅竹马好了十多年,就算是真分了,往他俩中间凑对你来说也没好处。”
  “行,我知道了,喝你的酒去吧。”徐暮依旧没当回事。
  饭桌上有两人共同的同学,对方跟徐暮也挺熟,专门起哄让蒋昭把徐暮叫来喝两杯,徐暮没应。他不爱应酬,更不爱随便跟人谈天喝酒。
  何况这几天佟文聿有点闹脾气,他还得回家盯着,没聊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进门时,佟文聿刚闹完一场。
  兰姨给他熬的粥,他不爱吃,甩手就给摔到了地上,陶瓷碎片砸得满地都是,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一见徐暮就拉着他问:“觐山呢,觐山到底去哪儿了?”
  最近几天,佟文聿找徐觐山找得紧,几乎每天都要问上好几遍。
  徐暮哄他说觐山出差了,佟文聿接着就追问去哪儿出的差,什么时候回来。
  “去北城了,那边有个会,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徐暮又说。
  陶瓷碎片容易划伤手,徐暮让兰姨不用管,自己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来。没想到佟文聿一听徐觐山去了北城,突然就激动起来,“不可能,他才答应我以后不去北方的,北方天冷,他膝盖会疼。”
  徐暮闻言一愣,转过头:“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正常来讲,像佟文聿这种进展到中期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大多很少有近期内的记忆,徐暮有点难以置信,于是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着又问,“是前几天的觐山答应你的吗?”
  “他答应的,才答应的。”老爷子依旧重复着答。
  手里的陶瓷碎片扔到垃圾桶,徐暮不放心,转向厨房里的兰姨问起今天佟文聿在家的情况,兰姨叹声说:“还是那样,早上起来就在念叨找觐山,说电话打不通,打通了也是别人接的。”
  徐暮靠着门框,莫名苦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林彦朝来过以后,徐暮留给佟文聿的电话也不好使了,老爷子一连几次打给他,都坚持说他不是觐山,也不愿再听他说话。
  徐暮怕是病情有所进展,周末抽空带佟文聿去医院检查了一遍。
  接诊的赵主任跟他说:“CT和脑供血检查都没问题,像这种偶发的记忆清晰,临床上也有过,佟老师目前没有用药,排除药物和血管病变的影响,我猜可能也跟你说的情感刺激有关。”
  “您是说,他认错人也不见得是坏事?”徐暮又问。
  “是这样,”赵主任是吴钦荣介绍的神内专家,专攻的就是阿尔兹海默症这类退行性疾病,“如果你朋友不介意的话,可以试着让佟老师多跟他接触,虽然无法逆转病情,不过或许对延缓衰退能有所帮助。”
  “行,我明白了。”徐暮回道。
  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佟文聿离开医院回到家饭也不吃了,整个上午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来回摆弄他的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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