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他怎会未曾丁忧。”闻诤把信纸摁在心口,与其说替人辩白,毋宁说他在跟应涟说话,“这么多年,从来只穿素衣,他……”
  他终于想明白了,但是已经太晚了,而且这不过是应涟数罪当中最最微末的一桩。
  “郎君,那个……有个箱子,也许是太傅留给你……”
  遗物两个字被方迢迢及时咽回嘴里。
  “我要走。”
  闻诤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站起身换衣裳。
  “不可!”方迢迢急了,一把握住他手腕,试图用疼痛让他清醒,“无召回京是大罪!你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再搭进去吗?”
  “督办赈灾,乃职责之内,何谈无召。”
  闻诤挣开他,脸上有种跟方才截然不同的漠然,很快把自己收拾好了,向他伸手道:“箱子,我路上看。”
  方迢迢看了他一会,十分陌生似的,才如梦初醒,给他取东西去了。
  闻诤一向是最不讲究排场的人,平时能自己骑马决不坐马车,能自己去办的事绝不支使底下的人。
  但这一次他身披官袍,殊无笑意地走上马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赈灾之处去了,非但上达天听,而且满城都知道。
  应涟躺在草席上,不辨昼夜。大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睡觉,又好像没睡。
  说是下狱待审,其实并没人审他。
  一个必死之人,罪名也已经定好,何必再费心审问。
  现任的刑部尚书是他的门生,但他的头上顶着一桩朋党罪,大概因为这个,所以平日向来恭谨的学生并未露面,只叫人给他收拾了间没那么脏的牢房。
  好在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他,因此他一直半梦半醒,放任自己漂在浮沉的梦境与现实间。
  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心的觉,早知如此,早就上大牢里来睡了,他颇有闲情地想。
  就在混沌之际,他感觉到一只手在细细抚摸他的眉心,向下,鼻梁,嘴唇,两颊。
  他一只脚踩进梦里,不知此身在何地,又是何夕,微微躲开那只弄得他很痒的手,轻声道:“闻诤?”
  “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只手猝然在他颈上收紧了,生生将他晃醒,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看。
  昏晦的天光里,眼前的人有点眼熟,但因为许久不见,他迟顿地想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是你。”
  韦三郎这才松手,跪坐在一旁,给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你当初跟了我怎会有今日。方才把我认成谁了,是你养的女并头么?”
  应涟并不说话,只是躺着。
  半晌,韦三突然回过味来,怒不可遏:“你当初收养那个小崽子?!你们竟做下这龌龊事,不够下作的!童子鸡好吃吗?”
  就在他以为应涟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听到那病容也凄艳的人道:“好吃。”
  韦三恨不得掐死他。
  到了这一步境地应涟只是等死。死前给他看不顺眼的人添点堵很开心,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又要昏睡过去。
  然而这个笑落在韦三眼里,根本就是应涟在回味那些下作事,一时妒火灼心,当即伸手向应涟的衣襟。
  “我看你真是渴得厉害了,什么都吃得下去,今天就让你尝尝韦三爷的!”
  应涟再度被惊醒,心情不是很好,而且他自我感觉这具身体已经快有死人味了,万万没想到韦三如此不忌口,早知道方才就不搭理了。
  外裳被扯成几块破布,应涟只是看着他,这不由使他有点怯,恨声道:“看什么看,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应涟一直垂着的手突然伸向他头顶,将那簪子抽出来往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他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人如何迸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匆匆按着应涟淌血不止的手腕,也顾不得私进大牢这事被发现又要给他爹惹多大麻烦,冲外面喊道:“来人哪!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大动静听不到吗?”
  暴起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应涟力气耗尽,又变回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伤口被人按着,廊上响起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七手八脚地忙活他。
  其实他感觉不到痛,甚至也没感觉到流血,只是有点冷。
  “应湘君,你好得很!”
  韦三被人带走,临走给他扔下这么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选择扎自己而不是韦三,是因为韦三皮糙肉厚,以他现在的力气未必能把人伤得如何。
  这种不大不小的痛,说不定把韦三激得更有兴致。
  扎自己就不一样了,这是犯人在狱中自裁。
  韦三敢看着他死,黄泉路上他俩还得再见。
  只是有点遗憾。
  到底在遗憾什么呢?也许遗憾今天来的不是闻诤?
  不。
  他想,闻诤还是不要来了,自己现在这样,既不威严也不好看,不如不见。
  手腕被谁潦草缠上了,不知是他划得不够深还是本来就没多少血可流,他摸着洇出一层血的布料,又睡过去。
  这次没有人再打扰他。他睡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次狱卒来送饭,他也没起来吃。
  朦胧间,又有人在摸他的脸,这次他真的烦了,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想着无论是谁,他都要拉这个没眼色的色胚来黄泉路上作伴。


第103章 对不住
  应涟缓缓睁开眼,觉得眼珠蒙了层什么似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凭着依稀的轮廓,他认出那人是闻诤。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旁边缩了一下。不过那动作没什么力度,闻诤只当他是轻轻一抖。
  “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听到闻诤的声音很哑,到了一种只听声音不敢相认的地步,仿佛这一路是用嗓子赶回来的。
  而后他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闻诤为什么要来呢?
  他心里知道自己大约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些问题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他不想想了,只想躲开。
  “没事了。”闻诤摸摸那颗在他怀里轻蹭的脑袋,不知自己完全理解反了意思。
  “对不住。”一直沉默窝在他怀里的应涟突然说。
  那句话太轻,随即淹没在长廊的昏暗与狱卒的行礼声中。
  以至于闻诤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再低头去看,应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了。
  应涟枯槁的面容,不整的衣衫,带血的手腕,都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受灾地直奔京城面圣,再到这不见天光的大牢里,一路上他都没敢想过应涟。
  只要念头一往应涟身上转,无边的忧惧就张开庞然的翼,要把他全然笼罩进去,蚕食他的心神。
  即便是现在应涟就在他怀里,他也感觉不到一点踏实。
  因为应涟太轻了,抱在双臂间就像端着一套衣裳,一阵风就能刮走。
  应涟说对不住,到底是对不住什么呢?
  是对不住这一切都瞒着他,还是对不住不能再陪他走下去?
  亦或者,那封空白的信上,应涟所要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本来没想过能再见到他,见到了,索性就说了?
  去督办赈灾的路上,他打开应涟留给他的箱子,在看清是什么的瞬间就窒住了呼吸。
  应涟留给他的,是四尊牌位。
  先考先妣……先大兄二兄……
  闻诤的目光从那几个名字上一一滑过,感到莫大的荒谬,却又很合理。
  应涟把自己的至亲都托付给他了,指望着逢年过节能有人给他们敬一炷香。
  他应该感到荣幸吗?
  得到这样的生死相托,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他笑不出来,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咬得牙根都酸痛。
  他以什么身份去祭奠应老将军伉俪,以什么身份去祭奠两位亡兄,这些应涟可曾想过吗?
  应涟只是一股脑甩给他了。
  那一刻他突然好恨应涟。恨得嘴里涌上一股血气,狠狠咬着嘴里的肉,仿佛那是应涟的肉。
  他把灵位摆在一边,在箱子的另一侧,找到一只小橘子,一封没有启语的信,一根素金簪。
  素金簪他认识,就是他送给应涟的那根。应涟还给他,是为了两清,或是怕一朝失势后被人抢了去,不得而知。
  至于那封没有启语的信,拆开竟也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正文。
  应涟什么话都没有留给他。
  不论他正着看反着看。
  他拿起小橘子,带着皮咬进嘴里,苦而酸涩的味道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他才咽下这一口带着橘皮混着自己唇舌鲜血的果肉。
  应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想,大约是橘生淮北,必为枳吧。
  又或者只是想告诉他,那棵小树在悉心照料下已经成功地越冬,结出了果子。
  应涟会有那样的好心吗?
  应涟倘或真的好心,就不会这样折磨他了。
  他看应涟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料理好赈灾事宜,又具折上奏,传信方迢迢让他寻那瞎眼老道给算一卦,未曾合眼片刻就进京,再到面圣,这些事他全是凭着对应涟的一腔恨意才撑着做完的。
  他想亲自到应涟跟前,问问应涟何以这般待他。
  直到真踏进这暗无天光的大狱之中,因急着见应涟,他匆匆往前走,步履掠过一片破布,狱卒叫住他,低眉告诉他那就是应涟。
  他才猝然停步,在哗啦哗啦的开锁声里痴怔地看着那块破布。
  那不成一片的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也看不出底下罩着个人,这真是应涟吗?
  这底下……真有个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在烂木头味与潮湿腥气的牢房里闻到了多出的一丝药味,剥开破布组成的废墟,看见那人面朝下埋在草席里,脸色灰败,死生不知。
  在那一瞬间他跟神天菩萨祈愿,要是应涟还有口气在,他就什么都不怨了。
  也许世上真有鬼神,他一直信的。
  就在他这么想完不久,应涟果真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只是说的话并不是他爱听的。
  应涟无知无觉地被他抱上马车,不知道在面圣时候闻诤说了怎样惊扰圣听的话。
  彼时闻诤一路奔至御前,向陈昭成回禀赈灾一事,那些话陈昭成已在奏折上看见过,知道他是来为应涟求情的,淡淡道:“满朝文武,求情的倒不在少数,足可见应涟平日笼络人心之功。朕却不曾想,这些人里还会有你。只是应涟所犯数罪,已是穷凶极恶,朕虽念及师恩,更不得不顾及律法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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