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也在挑粪（近代现代）——会飞的烤鸡

　　他不敢去看柏蔺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上斑驳的树影，仿佛能从那交错的纹路里看出什么答案。
　　他希望柏蔺和他说什么，却又不希望。
　　柏蔺侧过头，目光落在钟野紧绷的侧脸。
　　黄昏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板凳面：
　　“刚才不该突然拉着你，让你不自在了。”
　　钟野心一落：“就这个？”
　　“嗯。”柏蔺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忐忑。
　　他看得出来钟野的慌乱，从他猛地甩开手、落荒而逃般躲进屋里开始，是他唐突了，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
　　钟野的呼吸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说不出话。
　　不是他想的那个答案，但是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钟野突然有些气闷，他说：“你好烦。”
　　柏蔺莫名受了指责，却也没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钟野又看他一眼，移开眼，蹙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桃木手链：“你真的烦死了。”
　　柏蔺突然伸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的桃木珠子。
　　钟野的手腕抖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戴着还习惯吗？”柏蔺问，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桃木珠子。
　　“......习惯。”
　　柏蔺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那个老婆婆说，桃木能保平安。希望你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哪天回家了也要平安。”
　　钟野心里一酸：“我才不回去呢。”
　　“早晚都要回去的，”柏蔺看他，“你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钟野突然就有些哽咽了，偏过头：“你要赶我走啊？”
　　柏蔺挑眉：“怎么可能，到时候你就当这是你老家，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钟野有点沮丧：“其实我之前挺招人烦的。”
　　柏蔺：“哪有。”
　　钟野心说不，本来就有，他这几天也想明白了，陆轩和顾铮就是看在傅沉渊的面子上才和他一起玩。
　　傅沉渊只喜欢他的听话。
　　越想越烦，钟野干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养鸡好。不用讨好谁，不用看谁的脸色，只要给它们喂点食，它们就会跟着你跑。”
　　其实他记得傅沉渊的电话号码，可以说倒背如流。从他有手机开始，那个号码就被他刻在了脑子里。
　　可是他不敢给傅沉渊打电话，他怕电话那头传来傅沉渊冷淡又疏离的声线，怕他像陌生人一样问他“你还联系我干什么”，更怕傅歧那副嘲讽又鄙夷的眼神。所以他一直在刻意遗忘那一切，刻意不去想。
　　柏蔺一直在安静看着他。
　　“想家了？”他说。
　　钟野：“才没有。”
　　“那为什么手机微信下载好了不注册一个？”柏蔺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是钟野的，“还记得你爸爸微信号码么？”
　　他看见过钟野好几次盯着微信的注册界面发呆，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却始终没有按下那个“注册”按钮。
　　钟野看了一眼柏蔺手中的手机，没去拿，摇了摇头：“你不懂，其实我在那个家挺多余的。”
　　“他生意一直很忙，从小到大都没时间陪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只是待一待就走了，我陪张叔的时候都比他长，每次家长会他都不去，他们都说我不仅没妈，爸爸也不来。”
　　钟野看着天上淡色的月亮，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哭一哭，或者撒个娇，他就会心软一点，会睡上一晚上再走。”
　　“我就骗他说我怕黑不敢睡觉，甚至晚上偷偷拉了闸，假装停电，他就会陪我。”
　　“可是久而久之就不管用了，他说一个男孩子怎么可能怕黑，我就看鬼片，让自己真的怕黑。”
　　钟野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就这么过了几年，他越来越喜欢回家了，可是有一年他带回来一个男孩子。”
　　“有人说他才是傅沉渊的亲生儿子，我就是捡来的，而且爸爸根本不喜欢我妈妈，我就和他们吵架，说我爸爸可喜欢我妈妈了。”
　　“但是他们还是说......其实这些话我都知道。”
　　傅歧可是姓傅啊。
　　他竟然姓傅。
　　钟野想着想着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偏过头，不让柏蔺看到他泛红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反正我才不回去呢。”
　　“那就不回。”柏蔺看着他，“别难受。”
　　“反正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没人会不喜欢你的。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呆在这呢。”
　　话音刚落，钟野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柏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钟野揽进怀里。
　　钟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柏蔺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柏蔺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又笨拙。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柏蔺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有多烫，能感受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钟野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好意思从柏蔺的怀里退出来，就只能一直埋着头，小声抽噎着。
　　“你的衣服脏了。”良久，钟野小声说。
　　柏蔺：“嗯，明天我洗。”
　　钟野还带着哭腔：“你对谁都这么好的吗？”
　　柏蔺想了想：“目前只有你一个。”
　　钟野舒服了：“那如果以后又出现一个呢。”
　　“那我们一起安慰他？”柏蔺说，“看你想不想安慰他。”
　　钟野就闷声不说话了。
　　“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糖水鸡蛋。”柏蔺又问。
　　钟野摇摇头，头发蹭着柏蔺的侧颈，带来一丝痒意。
　　“不饿。”
　　“那喝点水。”柏蔺站起身，走进屋里，倒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钟野。
　　钟野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温热的水透过杯子传到掌心。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嗓子。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虫鸣。
　　“其实，”柏蔺突然开口，“我也是一个人。”
　　钟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事了。”柏蔺看着远处的山峦，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相当于吃百家饭长大的，爸妈去世那几年我害怕的睡不着，村子里王奶奶家总是点灯到很晚，我就去她家墙角听声，有一次被她发现了，抱着我就哭了，那几年我一直在她家睡。”
　　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少听柏蔺提起过他的家人。
　　“所以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柏蔺转过头，看着钟野。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笑了笑，眼底的落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现在你来了。你不是多余的，至少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钟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柏蔺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蔓延开来。
　　“来，帮你注册微信。”柏蔺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注册一个，以后想联系谁了，也方便，我也注册一个。”
　　钟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柏蔺帮他输入了手机号码，获取了验证码，然后设置了密码。
　　到了取昵称的时候，柏蔺转过头问他：“想叫什么名字？”
　　钟野想了想，说：“翠红。”
　　柏蔺：“......行。”
　　他输入了“翠红”两个字，然后点击了“完成”。
　　微信注册成功。
　　界面跳转到了通讯录，空空如也，一个联系人都没有。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钟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界面，心里莫名地有些兴奋：“这么说，我是你第一个联系人了。”
　　“嗯。”
　　钟野乐了：“快把你的拿过来，我帮你注册。”
　　柏蔺给他手机。
　　钟野美滋滋地注册，到了取名那个地方，想了想，输入了四个字：昴日星官。
　　柏蔺：“......”
　　为什么不是晚晴。
　　......那也不对。
　　“要加你爸爸吗？”柏蔺尝试着问。
　　钟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串熟悉的字母和数字。
　　点击搜索，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头像。头像是一片长青的松柏，右上方入镜了一只修长的手。
　　昵称就是“zzq”。
　　钟野的心跳得飞快，他深吸一口气，点进了傅沉渊的朋友圈。
　　这是傅沉渊的私人号，一般人不知道，所以朋友圈没有锁。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个月可见。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傅歧拿着奖杯的照片，没有配文。
　　再往下是公司会议。
　　再往下是出差。
　　再往下是来回。
　　再往下翻，什么都没有了。
　　钟野不死心，又搜索了陆轩的微信号，顾铮的微信号，还有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的微信号。
　　他们的朋友圈里，有一起去酒吧的照片，有一起去旅游的照片，有一起打球的照片，热热闹闹的，却唯独没有一张有他的身影。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一样。
　　他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也没有人寻找他的下落。
　　钟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又酸又涩。
　　原来他真的这么不重要，原来他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柏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钟野的手，突然有点后悔多此一举。
　　“没关系。”柏蔺说，“他们不珍惜你，是他们的损失。”
　　他拿过钟野的手机，打开自己的微信，调出二维码，然后用钟野的手机扫了一下，发送了好友申请。
　　我是昴日星官。


第27章 你还可以哭
　　很快，好友申请就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