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程树言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有空余的时间基本在凌晨收工以后，或是在转场的大巴上。
　　车窗外的道路一片漆黑，程树言戴着帽子缩在最后一排，旁边工作人员已经睡倒了一片，他才有空低头回消息。
　　宋野大部分时候也没闲着。
　　客栈晚上最忙的时候，他会收到程树言的照片。
　　窗外掠过一两盏高速路灯，光影从程树言脸上一闪而过。
　　看到照片宋野总会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会想让程树言把手机关掉，让他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隔岸观火的感觉比任何一种距离都要折磨人。
　　他会特别想念程树言，也太清楚程树言是什么样的人。
　　程树言一直特别能熬。
　　拍《浴场》的时候，东北零下二十几度，他能在澡堂里连熬三个大夜，冻得嘴唇发紫，他还站在监视器后面一遍遍看水汽和灯光。
　　他在剪辑期更夸张，后期工作室凌晨三点还亮着灯。
　　所有人都熬不住了，只有程树言还低头坐在屏幕前，一帧一帧地调。
　　庄柏说过他一句：“你这种人真红了会更麻烦。”
　　事实证明，庄柏说的一点没错。
　　有次转机程树言坐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醒来以后，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找流程单。
　　庄柏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伸手把那张纸抽走：“你现在看了能记住吗？”
　　程树言真低头想了两秒，像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苦笑道：“记不太住。”
　　庄柏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程树言：“飞机上睡了。”
　　庄柏：“那不叫睡。你早晚得把自己熬坏。”
　　真正开始让宋野意识到不对的不是这些。
　　程树言变得越来越忙，但他还是抽空就找宋野聊聊，在他所剩无多的时间里又上了一层名为责任的枷锁。
　　程树言已经开始累到连说话都需要力气。
　　那边刚结束活动，程树言在酒店，衬衫都没来得及换，手机随手架在桌边。他说着说着，忽然没声了。
　　宋野抬头：“程树言？”
　　镜头里的程树言低着头，他是坐着睡着了，手机还亮着。
　　宋野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过了许久，程树言竟醒过来，抬手揉了下眼睛：“我刚刚是不是睡过去了？最近可能真有点缺觉。”
　　宋野没笑：“你今天几点起的？”
　　程树言怔了下：“六点多吧。”
　　宋野：“昨天呢？”
　　程树言：“昨天没怎么睡。”
　　宋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程树言。你以后不用每天给我发消息。你先睡觉。”
　　程树言的脸色很苍白：“我已经没什么时间陪你了，总不能连消息也不给你发。”
　　宋野劝道：“你现在已经累成这样了。”
　　简直是给自己添乱。
　　宋野知道程树言已经被工作压得快喘不过气了，还在拼命腾出一点时间给他，他已然不觉得程树言的陪伴是好事。
　　程树言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摇摇头：“对了，我之前不是去成都了吗。其实已经离你很近了。我那时候还想，要不要偷偷回川西一趟但后面又临时加了采访。”
　　宋野：“你这样的工作情况太夸张了。”
　　程树言：“我真没事，熬到首映就好了。”
　　宋野看着他：“什么时候首映？”
　　程树言靠回沙发，低声道：“下个月。北京首映做完，后面宣传就能稍微缓一点。到时候就不用每天飞了。可能还能好好睡上两天。”
　　宋野倒吸一口气：“睡两天都能让你开心成这样了吗？”
　　睡眠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常见的休息。
　　人不是机器，不可能靠着一口气永远转下去。
　　挂了电话，宋野仍觉得不是滋味，如果自己现在不去见程树言，他可能真的会一直这样硬撑下去，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程树言，不知道他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首映前两天，宋野提前去了北京。
　　到那儿的时候，外面天刚擦黑，后门已经停满了车。工作人员抱着衣服和设备进进出出，宋野刚走过去，就被拦了下来。
　　程树言今天从早到晚都没怎么回，只在半小时前发了一句，还在采访。
　　宋野等在原地，只等程树言忙完了再给他发消息。
　　庄柏低头看手机，侧身走过去，还在交代工作：“首映主持那边再确认一下顺序，别到时候又弄错。”
　　说到一半，他抬了下头，看见宋野的时候，愣了一下：“宋野？”
　　宋野点了下头：“是我。”
　　庄柏上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他手里拎着的食品袋子，一下子都明白了。
　　旁边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庄总，这位没有登记。”
　　庄柏直接道：“没事。让他进。”
　　宋野低声说了句：“麻烦了。”
　　庄柏看了他一眼：“不客气。”
　　他和宋野其实没怎么正式见过。对这个人的了解，也仅限于照片和视频里一闪而过的影子。简单寒暄之后，他开玩笑道：“你再不来，我都怕程树言哪天真猝死在后台。”
　　可宋野没笑：“他最近一直这样？”
　　庄柏继续回消息：“首映前都这样，他最近确实有点过头了。”
　　化妆间、采访间、休息室全亮着灯，走廊里到处都是临时堆放的设备和衣架。
　　宋野一路听着后台匆忙的声音，真正知道了程树言最近到底是怎么活的。
　　“这里是有点乱。”在前面带路的庄柏停下脚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后台，“他这家媒体的专访应该刚结束，你可以去前面问问他。”
　　宋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程树言坐在聚光灯下的高脚椅上，采访刚刚结束，主持人笑着说了句“辛苦”，程树言熟练地扯出笑容，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喘口气，化妆师拿着粉扑补妆，冲了上来。
　　程树言捏眼皮半垂着，被簇拥在人群正中间。就在这时，助理突然拔高了嗓音，在嘈杂的后台喊了一声：“程导！外面有人找您！”
　　后台太吵了，人影来来往往，乱得几乎看不清。
　　程树言一下子抬了头，视线穿过化妆师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走廊。他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任由化妆师的粉刷停在半空。
　　程树言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愣愣的，看上去还很傻。
　　宋野看着他那副模样，莫名有点想笑。
　　程树言看清宋野之后，连招呼都顾不上跟周围的人打，直接放下了手里捏皱的流程单。
　　他步履匆忙，走来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离近以后，程树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站在宋野身前，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宋野看着他：“怕你真把自己熬坏了。”
　　程树言轻轻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周围人太多了，他也只能让旁边收了收，问他：“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宋野：“给惊喜吗，总不能透露出来。”
　　程树言笑意在眼底漾开，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统筹助理已经火急火燎地挤了过来，后面还有采访，旁边工作人员又来提醒流程。
　　庄柏站在远处的通道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场控：“这场采访结束，给程导空出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旁边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可是庄总，时间不一定对得上。”
　　“推迟二十分钟。”庄柏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流程单，刷刷划掉两行非必要的环节，“让他去喘口气。”
　　宋野第一次来后台探班，也没有刻意做什么。
　　等程树言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忙得头昏脑涨的工作人员抓紧时间扒了两口冷饭，低头一看，后台居然多出来了一堆咖啡，还有几袋子点心。
　　有人愣了一下，拿起一杯热拿铁：“这谁买的？制片组没订这个啊。”
　　旁边小姑娘压低声音：“刚刚程导那个朋友，他说大家跟着程导跑路演辛苦了。”
　　而宋野被程树言拉着一路疾走，直接拐进了后台最里面的那间独立小休息室。
　　程树言刚把门关上，人就像断电一样，直接靠在了门边：“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见家属了。”
　　宋野：“嗯？”
　　程树言抬手抱了下宋野，趁机道：“续命。”
　　宋野一下被他气笑了：“你还有心情贫。”
　　他抬手，轻轻按住他后背，抚了抚：“站都站不稳还续命。先吃东西。”
　　程树言顺着他的力气走，拿起了桌上的袋子。他咬了口饭团，抬眼看宋野，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
　　宋野看着他，无奈道：“你现在看着也没比有幻觉好多少。”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才意识到，好特别的探班啊！
　　居然不是大日子和生日，是程导快鼠了，宋野去救他。


第108章 你会更需要我
　　宋野触摸到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又皱了皱眉：“你家里人都不管你这么熬命的吗？”
　　程树言半阖着眼，仍旧笑嘻嘻地开口：“我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了，你刚才说家里人多希望我照顾自己，说实话，家里人想得开，我做访谈或者看别人电影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那种温情。但落在自己身上，那是真不多。”
　　休息室将走廊里的喧闹声隔开了。
　　对程树言来说，没有羁绊意味着可以毫无顾忌地往前冲。
　　可宋野的父母走得早，他太早明白家里没人撑着是种什么感觉。他这一辈子都在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本质上来说，程树言永远在路上，而宋野永远有家要回去。
　　偏偏是这两种人，他们走到了一起。
　　程树言知道宋野心疼他，他没反驳，伸出双臂，环住了宋野的腰，将侧脸轻轻贴在宋野的肩上：“我真没想过你会过来。本来还想在首映前好好睡上一天，风风光光来见你。”
　　宋野落在了程树言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现在呢？”
　　程树言在他肩窝里低声笑了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现在你人都过来了，我最狼狈、最熬干了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我还能怎么样？”
　　笃笃。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程导，还有十分钟，庄总让您准备了。外头媒体已经进场了。”
　　程树言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