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干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格列挠了挠头:“阿野哥说,砸碎镜头的是客栈的人,客栈理所当然得赔。既然赔了,那就是客栈的事,不用让你知道。”
  宋野就是这样的人。
  在宋野的逻辑里,客栈的人犯了错,他这个当老板的出来承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从来不会在做了什么事情之后,特意跑过来邀功。
  所以他连提都没有提起过。
  格列看着程树言一言不发的样子以为他是在介意宋野的隐瞒,又赶紧解释道:“程导,你别怪阿野哥不告诉你。他是不想让你用这支镜头的时候心里有负担,他那个人就是想让你高高兴兴地拍电影。”
  程树言站在原地,他拿起台面上的镜头,对格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格列松了一口气,连声应着,转身去关一楼最后的几盏走廊灯。
  程树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在雪白的床单上落下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程树言握着相机,慢慢将它举到了眼前。
  透过那片通透的取景器,他看着桌角微弱的光源被渲染成了温柔的暖黄色。
  他的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程树言慢慢将相机放了下来,下巴抵在冰凉的机身顶端。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叹了一口气。
  在重庆的这几天里,他想要和宋野拉开距离,无非是不想再让自己欠宋野半点人情,不想再和这个人产生任何扯不清的纠葛。
  可原来从两年多前开始,他每天捧着宋野给的镜头陪着他拍完了大大小小的样片。
  可他都不能再说一声谢谢。
  第二天的拍摄出乎意料地顺利。
  清晨的山谷大雾弥漫,林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在客栈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程树言坐在监视器后,在冷冽的自然光线下,抓到了他想要的那个镜头。


第130章 相片吊坠
  下午四点,拍摄正式收尾。
  最后一个镜头通过以后,院子里明显松快了下来。
  摄影师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开始拆灯架,有人盘线缆,铁轨被一截一截抬离地面,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树言的目光落在已经定格的画面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关机键。
  大伙儿忙着收拾机器,宋野在院子一角帮助他们整理电线,程树言看着他,想走过去却找不到什么理由。
  一天的拍摄比预想中结束得更早。
  可程树言却没有半点轻松下来的感觉,昨晚发现的那个关于镜头的秘密沉沉地坠在脑海里,让他一整天都有些神思不属。
  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搬运器材,他的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停在同一个人身上。
  程树言站在原地,好几次都想走过去,可每一次,脚步刚动,旁边就会有人叫住宋野。
  程树言发现,自己昨晚在黑暗里准备好的那些话,今天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宋野。
  他该说什么谢谢?还是问为什么?
  不远处传来摄影师的声音:“来个人,帮忙搭把手。”
  程树言抬起头,走了过去:“我来。”
  摄影师一个人提着一长截沉重的金属轨道往台阶下挪,肩膀上还扛着重型脚架,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极其吃力。
  宋野顺手接过了轨道的另一端:“我帮你抬后面。”
  摄影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道谢:“哎哟,多谢宋总,这玩意儿是真死重。”
  两个男人抬着轨道,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在踩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摄影师脚下稍微急了一点,整截轨道的重心猛地往后一沉。
  为了稳住机器,宋野双手往里扣紧,将重力死死往上提。
  锋利的钢片却在宋野的右手掌心割开了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开来,顺着他的指缝,啪嗒啪嗒地砸在湿滑的石板上。
  鲜红色的血飞溅在地上,摄影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赶紧把轨道放稳,“宋总!没事吧?”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掌心,把伤口压住:“没事。”
  可血却没有停,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在衬衫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摄影师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是不是得去医院?这口子看着挺深。”
  宋野依旧只是按着掌心,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那么严重。消个毒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轻有些发凉,却在扣上他腕骨的一瞬间,没有给他挣开的余地。
  宋野微微一怔。
  程树言没有去看宋野的脸,他只是低着头,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宋野死死握紧的右手。
  鲜血漫了出来。
  程树言皱了一下眉头,扣着宋野的手腕,不让他把手缩回去:“给我看看。”
  宋野低头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程树言。隔了很久,他才道:“不用。”
  程树言没有应,转头看向格列跑来的方向:“医药箱呢?”
  格列抱着箱子跑过来,气喘吁吁:“来了来了。”
  程树言接过,动作自然地蹲下。
  他握住了宋野的手,拉过一卷白无菌纱布,托着宋野的手背,将他的右手微微翻了过来。
  他发现宋野右手掌侧还有伤疤。
  两年前,他的这只手上并没有这道疤。
  程树言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宋野看着他微颤的眼睫,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右手受了伤,伤口包扎起来多少有点不方便:“我自己来。”
  格列拿着医药箱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两人,迟疑道:“程导,要不还是我来吧。”
  程树言才回过神。
  他半蹲在宋野身前,紧紧握着对方的腕骨,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了医药箱的盖子。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姿势。
  林淮站在人群后,看了看程树言,又看了看宋野,笑着走了过来:“程导处理这些小伤可比我们专业。剧组天天有人磕着碰着,他熟得很。宋老板配合一下,省得他一会儿不放心。”
  摄影师一下笑了:“真的,程导比我们还较真。”
  程树言顺势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格列。他看着打开的医药箱,对格列低声叮嘱了一句:“包扎的时候,小心。”
  他顺手帮宋野拿起了他放在地上的手机,他手边还有一个相片吊坠。
  本来他没太在意这东西,谁想相片吊坠掉在地上,顺着湿滑的石面滚了两圈,盖子在撞击下微微弹开,隐约露出一角相纸边缘。
  周围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
  程树言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看清照片里的身影时,头脑一片空白。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人群中央,胸前别着电影节的证件,微微侧过脸,对着镜头笑。
  光线落在肩头,身后的红毯和电影宫殿已经被虚化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照片另一侧,外婆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外婆已经过世一年多了。
  程树言记得自己在柏林时把自己的照片发给过宋野,但他不知道宋野什么时候把照片打印了出来,又什么时候放进了这个吊坠里。
  为什么要把他和外婆放在一起?在宋野眼里这又算什么?
  程树言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酸,曲了曲指节,才敢去拿那个吊坠。
  去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程树言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好了。”
  摄影师抱着器材往仓库走,林淮已经跟格列讨论起晚上去哪儿吃饭,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开。
  程树言却一直没有离开,站在屋檐下,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始终隔着布料,轻轻抵着那个吊坠。
  硌得指尖生疼。
  他这一整天都在脑子里反复拉扯着昨晚那支镜头的秘密。他想问问宋野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可摸着口袋里这枚藏着外婆照片的吊坠,他才悲哀地发现真正堵住他的根本不是昨晚那支昂贵的镜头。
  镜头弄碎了,他把钱还给宋野,可照片算什么呢?
  他要拿什么去还?
  不远处的储物间门口,宋野正弯下腰,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有些费力地把最后一卷沉重的电缆搬回屋里。
  “宋野。”
  宋野脚步停住,回过头。
  程树言站在几步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已经合上的银色吊坠:“你的东西。”
  宋野用左手按着右手,指缝里都是血,缓缓抬起头。
  程树言站在原处。他低下头,还没等他递出,宋野却想把它拿回去。
  宋野不顾自己掌心还在往下淌的血:“怎么掉出来了。”
  程树言任由他攥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早已不属于他们关系的照片。
  他的喉咙吸入了太多冷气,发干发涩。
  他以为他们过去的争执和在天寒地冻时沟通的温度,在他们说出“再见”的那天起就应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只有他自己还在做傻事。
  程树言眼眶有些发热:“你留着它干什么?”
  宋野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一分:“程树言,这个问题你不用问我。”
  程树言:“宋野,你留的东西没有意义。”
  宋野转过脸,顿了顿:“它是我的。”
  院子里只剩下冷风的声音。
  程树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终,他微微垂下眼,合上了相片吊坠。
  “咔嗒。”
  盖子合上。
  程树言递了过去,低声留了一句:“你以后别戴了吧。”


第131章 风雨
  宋野看着他,指缝里还隐约渗着血,语气里却带着近乎冷硬的执拗:“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留,就留着。”
  程树言的脚步在冷风里顿了片刻。
  宋野又道:“程树言,你现在连这点东西都不让我留着,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程树言回头看着他:“那你呢?宋野,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这些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把我放进吊坠里。”
  宋野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枚银色吊坠上:“因为她喜欢你。”
  程树言怔了一下。
  宋野继续说:“她身体不好,老是忘事情。可每次看见这张照片,她都会问我一些事。”
  程树言喉咙发:“你外婆……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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