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徐铭夏垂眼笑了笑，艰涩地开口：“以后你经历的事多了就会明白，人活一世，底线和原则绝不了被打破，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不行。我以前就是心软，为了那点儿亲情想着能拯救谁，其实非但拯救不了谁还会导致自己深陷泥潭。现在想想，没必要，为自己活着，为值得的人活着比守着死伦理要强。”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会觉得我虚伪吗？毕竟你可能喜欢的是包容、耐心的我。”
　　他说完不太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莫石野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放松地靠着，听着徐铭夏讲述这些，只觉得心头一阵酸疼，又觉得眼前的人比平时温柔耐心的样子多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他扬扬下巴：“是有点意外，不过，更喜欢了。”他说完放声笑起来，神采飞扬的眼眸中映出徐铭夏的脸。
　　徐铭夏点点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双手抱在胸前搁在餐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我们谈谈吧。”徐铭夏眼含笑意，认真地看着莫石野。
　　莫石野被他突然的“变脸”震住，微微收敛了笑意，认真地坐直身体。
　　徐铭夏提议：“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完然后问你，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他接着补充，“可以不回答，但不能说谎。”
　　莫石野点点头：“我没那种习惯。”
　　“好，开始，我先问。”
　　徐铭夏首先提问：“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反应过来自己喜欢我的？”
　　“在被窝里反应过来的。”莫石野认真地回答。
　　徐铭夏笑了一声，转而瞪了他一眼，语气颇有些无语：“我说怎么反应过来的？不是在哪里反应的。”
　　“就是我那几天很难受，又说不出来哪里难受。就是想你，上班，下班，吃饭都会无缘无故想你。我也觉得可能是我不习惯，守云刚好给我打电话，我就拐着弯地问问他，我自己半夜睡不着也想了很多。就一瞬间反应过来了，那是一种感觉你懂吗？”他说完颇为傲娇地扬扬脑袋。
　　徐铭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偷偷勾了勾唇角。
　　“轮到我问了，徐铭夏，你什么时候跟我在一块儿？”莫石野的眼睛很亮，徐铭夏的手不自觉收紧在两侧的胳膊，衣服被他捏出褶皱。
　　他的沉默迫使莫石野眼睛里的亮光一点点收拢，渐渐暗淡。
　　谁都不说话，徐铭夏在斟酌如何开口，莫石野在等着答案。
　　“半年。”徐铭夏终于开口，“我现在还没有整理好思绪，发生这么多事我没法儿马上投入一段恋爱中，我想安静一段日子。正好你也是，冷静一下，如果半年后我们还是觉得人生中必须有彼此，再在一起。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能长长久久的。”
　　“半年后你就一定跟我在一起吗？”莫石野问。
　　徐铭夏吸了一口气，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所以就是不一定喽。”莫石野故作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被拧得生疼。
　　“小野，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人和人之间不是越亲密就越长久，有时候正好相反，越亲密越短暂。也许我们不在一起，多年以后你还会想起我，想起我的时候还会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的话，我担心——”
　　徐铭夏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别离，所以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处世观。
　　如果曾经亲密无间的人都能分开的话，那不如双方都保持距离，淡淡的，或许还能奢望个天长地久。
　　“不长久是吗？”莫石野冷声问，双手抱在胸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徐铭夏。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坦诚了，坦诚到无可辩驳，他就差拿把刀把自己的心肝五脏剖开给徐铭夏看。
　　但为什么徐铭夏还是不为所动，甚至又有了理由退缩。
　　难道他的坦诚对徐铭夏来是枷锁和压迫吗？
　　莫石野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这一点，他的极度坦诚在他的角度看来是拉近他和徐铭夏距离的途径。但在徐铭夏的角度完全就是一个未解开的难题被推向自己，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未经处理的坦诚也会成为关系的负担。
　　保持好距离，保护好自己的隐私领地，对人与人的关系而言就是最好的维护。
　　“好，我答应，半年。没关系，半年以后我也才刚过22。”
　　徐铭夏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一下就答应了，按照以前，莫石野肯定要翻脸和他吵架的。
　　“现在轮到你问了。”莫石野转换了话头。
　　徐铭夏：“你现在在伤心吗？”
　　“有一点。”莫石野垂着眼眸，没有再多说，他顿了一瞬接着问：“你当初捡我回去，是因为行臻吗？”
　　“什么？”徐铭夏颇为惊讶。
　　莫石野解释道：“行臻说他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也是21岁。”
　　徐铭夏惊觉，自己从来没有和莫石野完整地说过他和行臻的关系，于是开口道：“行臻是徐宁安的表哥，以前算是我的表弟。徐宁安爸爸也就是徐若君那几年赚得挺多的，他自然而然不想父亲的钱白白分给我谢谢外面抱来的人。他从小就看我不顺眼，自然而然想想办法整我。他们知道了我的性取向，假装网友跟我聊天说话。”接下来的话徐铭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停了很久，喝了两口水才说：“我那时候每个月挣的钱被陈敏兰夫妇拿走，说是让我回报。我身边朋友也很少，突然出现这样的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中计了。后来他们把聊天记录传得满天飞我才反应过来被耍了，可笑那时候我还提出见面，还给他转了很多钱。都是假的，我一个人在手机前面演独角戏，他们躲着不知道嘲笑了多少回。”徐铭夏笑了一声，极尽讽刺。
　　“徐铭夏。”莫石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了他一声。手往前伸了伸，又不自然地缩回来。
　　“轮到我问你了。”徐铭夏注意到他的动作，笑道，“为什么之前我发现我一提行臻你就炸毛。”
　　这个问题他一看就知道答案，莫石野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这人是故意逗自己的。
　　“因为我不高兴呗，我以为你把我当行臻的替身。”
　　徐铭夏大笑。
　　替身？徐铭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收敛笑意，露出相当无语的表情：“你小说看多了吧？哪个正常人会喜欢替身这种东西，而且还是自己最讨厌的人的替身？那不是有病嘛！”徐铭夏对此嗤之以鼻，又为莫石野长久以来自苦的理由颇感好笑。
　　“轮到我了！”莫石野身体前倾，往前注视着徐铭夏，“那你为什么那时候要把我带回去？就不怕我是坏人？还有你希望我是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这是是三个问题了，犯规！”徐铭夏好笑，但还是低头认真思索片刻，道：“那时候完全是看你年纪小，一个人蹲在街上，想起我自己从前也有那样过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希望有人帮我一把，可是没有。”他有些瓮声瓮气，“希望你是什么样的男朋友？就…陪我很久的吧。很多人可能求生命中某个瞬间，他们总说有一个瞬间就够了。但我不要，我要长长久久的结果，有结果我才甘心。”
　　他说完自己低头不再出声。
　　莫石野点点头，仔细想着他的话。
　　徐铭夏没什么问题要问了，莫石野顾着在脑子里整理他们在饭桌上这场对话呆坐了一会儿。
　　徐铭夏也不管他，自己起身收洗碗筷。
　　收拾完了，莫石野还坐在椅子上，徐铭夏看看外面的天色堪堪擦黑，抬手轻轻摸了摸莫石野的头发。
　　他推推莫石野，椅子上的人抬眼望着他：“嗯？”
　　“走，带你去剪剪头发。”
　　莫石野起身穿了件外套跟着出了门。
　　丽城的夜，风吹得清爽，天边最亮的星星出现。两人并肩走在丽城的大街，转过一条街徐铭夏带着人走进一家理发店。
　　莫石野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徐铭夏站在边上和理发师沟通，手指轻轻拂过莫石野的头发，利落精细地说着要求。
　　说完就坐在一边等着。
　　他不玩手机，目光定定地看着理发师的动作，又扫过镜子里年轻的面庞。
　　徐铭夏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审美能力确实绝对地无话可说。
　　他这时候突然想到莫石野之前耳朵上好像还戴着个耳钉，现在薄薄的耳垂光秃秃的。
　　莫石野自己剪头发都是路边随便剪个寸头，也不管店面如何，剪得丑也无所谓，便宜最好。
　　今天这个店面很大，里面上下两层，理发师个个戴麦，他们的发型一个比一个潮流。莫石野以前可不会走进来，他看到这些人就不自在。
　　今天这个头发剪得确实比之前路边随便找的小店剪得好一点，大概也是徐铭夏的功劳。
　　发型可以，还做了个简单的养护，他现在就希望便宜点。
　　“三百四，这边付账。”
　　徐铭夏利落地掏出手机付帐，莫石野机械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两人付了钱就往外走，莫石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徐铭夏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别动，我看看。”
　　莫石野站定，徐铭夏微微皱眉：“前面留长了一点点，不过也不影响，还行。你自己喜欢吗？”
　　莫石野一向都是剪个寸头就行，哪里讲究什么，现在这个剪法的确让他眼前一亮。
　　“喜欢。”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好贵啊。”
　　“嗯，加了个头皮养护，舒服吗？”
　　莫石野又点点头。
　　其实他想说没必要的，自己从来不弄这些。
　　“不贵，他们家技术还行，钱只要花得值得就没有贵不贵的说法。而且，虽然我们没有决定现在要在一起，但既然约定好了，就没有你单方面为我付出的道理，我也应该为你付出，不是吗？别想太多，也别又想着把钱还我。”
　　徐铭夏话说得坦诚。
　　从他们身边往来许多人，不知道有谁听了去，但莫石野毫不在意。
　　他闻到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整个人心里美滋滋的，他才不会还钱给徐铭夏呢。
　　他要用徐铭夏，吃徐铭夏，喝徐铭夏，一辈子靠定徐铭夏。
　　这样，他才有机会反过来供养徐铭夏，并成为他最亲最爱的人。
　　去他的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从现在开始，他要和徐铭夏不清不楚，纠缠到底。


第58章 你做的口味我吃得出来
　　4,115字08-15
　　在徐铭夏家住了三天，第四天莫石野精神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口也基本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