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坐在诊室门口等待叫号，莫石野拿过守云手上的挂号单看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莫叶浓。
　　“莫叶浓？名字改了？”
　　守云似乎很高兴莫石野终于发现了这件事，赶紧跟他说：“对啊，我媳妇儿让改的，我们一家三口都姓莫。”他说着一脸骄傲。
　　“谁取的名字？有点奇怪。”
　　“我和花月一起取的，不奇怪啊，属小羊的，可不就是得叶子浓密，一辈子就不愁吃喝喽。”他说着怜惜地捏了捏小孩儿的脸。本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的小孩，看守云的关注点回到自己身上，伸手就要往守云身上爬。
　　“你坐好了，别往你阿爸那里去。”花月在旁边制止，守云却不在意笑着把孩子抱在怀里，花月瞪了他一眼：“放下，一抱又睡着了等下怎么看病。”
　　守云只好悻悻地将孩子放下，冲小孩做了个鬼脸。


第42章 茉莉花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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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石野在旁边像个旁观者似的目睹全过程，现在，他相信守云在享受的是幸福。哪怕，有一些旁观者不能理解，但守云和花月全然不在意，因为这样的幸福是他们的私事，就连坐在旁边的莫石野也无法融入一丝一毫。
　　孩子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过敏。
　　他们担心了几天几夜的心终于放下来，只是过敏药需要用三天试试看，如果有用才可以继续配，所以暂时还没办法返回沙城。
　　几人坐在医院商量，守云实在不好意思耽误莫石野这么久，莫石野却不在意，只表示自己有地方住，只是上班以后没办法陪他们到处玩。
　　守云和花月自然是十分感念他的好。他们看完病要带孩子去儿童公园，莫石野没有和他们一起，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坐地铁的路线。
　　他表示要在医院等徐铭夏，陪对方看病。守云他们没有多说，牵着孩子走了。
　　徐铭夏到医院的时间刚好是下午一点，太阳最烈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帽子，帽檐快遮到眉毛。整个人清瘦、高挑、白净，莫石野在医院大厅见到他，还是最先看到帽檐下那双清亮的眼睛。
　　“喝口水。”莫石野把手里的水递给他，“吃饭了吗？”
　　徐铭夏含着一口水摇摇头，莫石野并不意外，把自己提着的塑料袋里的面包拿出来，徐铭夏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下意识皱眉。
　　“知道你不喜欢，但看诊还要好一会儿，我怕你饿，就买来备着。”
　　莫石野抬头看看他，心里惊诧，他细心到这样的地步。不好辜负他的好意，两人签到完坐在诊室门口等待，他拿出来慢慢地吃。
　　莫石野看得出他吃得勉强，也不催促。坐在精神科等待就诊的人很多，还有好几个是学生打扮，莫石野心里好奇，难道每一个精神科的患者都有着和徐铭夏差不多的经历吗？
　　那实在是太不幸了。
　　徐铭夏吃东西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沉默的。莫石野侧头就看到他脖颈上一根明显的青筋随着他的吞咽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那大概是他的动脉，是他的生命。
　　不知怎么，莫石野鼻头发酸，眼中似乎要涌上热泪。在他身体里奔涌的那条河，现在，企图从眼睛里找到突破。
　　他仰头拼命盯着头上的灯，才忍住泪意。
　　“怎么了？”徐铭夏不吃了，把面包袋子仔细收好。
　　莫石野轻咳一声：“医院空调也太低了，我被冷得受不了。”
　　徐铭夏狐疑地看了他两眼，闭上眼睛靠着椅背等着叫号。
　　等到徐铭夏看诊，莫石野一直在门外等着，他很知趣地没有跟进去。
　　他不是第一次等在诊室门口，只是这次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诊室门终于又开了，徐铭夏缓缓走出来，莫石野赶紧跟在他旁边。
　　直到最后走出医院，两人都没有说话，莫石野不敢问他，怕惹他生气。
　　“医生说，好像又严重了一点。”徐铭夏和莫石野并肩走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这个结果莫石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听到的时候还是呼吸一滞。
　　莫石野今天在诊室外面看到个学生，十六七岁，那么小，自残过。莫石野撇眼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心惊肉跳。
　　那些伤疤也会出现在徐铭夏身上吗？
　　莫石野一把握住徐铭夏的胳膊，声音有些抖：“徐铭夏，不要伤害自己。”
　　“嗯？”徐铭夏不明所以。
　　想了一会儿，他脸色微变，叹了口气安抚莫石野：“我现在暂时不会那样，没有到那个程度。”
　　莫石野却从他的话里精准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是现在不会？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你也会——”
　　他不忍心将自残两个字说出口。
　　徐铭夏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慌张的眼神，心头微动，但还是耐心解释：“这是病，发病的时候很多行为是不由自主的。我知道你今天可能看到那个学生有点难接受，但对于那个学生来说，如果有机会健康、快乐地活，他自己也不会愿意那样。这种病，不是身边的人安慰几句，吃几片药立刻就能好的，甚至有的人吃药的时候有好转，遇到刺激又会卷土重来。”
　　“那要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莫石野突然这样问了一句，他了解徐铭夏太少，了解这个病也太少。此时此刻，无厘头地，他竟然生出些愧疚来。
　　徐铭夏也一时怔忡，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莫石野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思考过。
　　他沉默着，莫石野灼灼的眼神盯着他。
　　“我能让你高兴吗？”
　　莫石野又问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在医院看到徐铭夏脖颈的青筋眼中都会涌上热意，现在徐铭夏说自己不会高兴，自己能为他做什么？
　　如果能让他因为自己有些许的高兴，应该也不算枉费徐铭夏对自己的好。
　　“能。”徐铭夏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应了一声。
　　莫石野顿了一下，转而笑道：“我会让你高兴的，只要你愿意。”
　　徐铭夏笑出声来，他没有说话。
　　因为莫石野早就做到了。
　　两人回到家中，不知为什么，徐铭夏的心里突然敞亮了，就像冰封已久的岩洞突然有一只萤火虫飞了进来，细微的光亮带来了希望。
　　“守云叫我们吃饭呢，去不去？”莫石野转头问他。
　　因为心里顺畅，徐铭夏应道：“去吧。”
　　守云特意在手机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厅，又嘱咐莫石野把徐铭夏也带上。徐铭夏再见到守云夫妇，心里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从莫石野那里得知了他们的故事，心里多出几分佩服。
　　一顿饭吃完，莫石野要去前台结账，和守云推脱半天。徐铭夏笑着，偷偷拉了一下莫石野的衣角示意他坐下，让守云结账。
　　莫石野虽然不清楚徐铭夏的用意，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位置上。
　　两人回家的路上，莫石野问徐铭夏：“还回丽城吗？”
　　徐铭夏淡淡地回答：“暂时不回。”
　　莫石野勾了勾唇角：“再过一星期跟我回家过节好吗？”
　　徐铭夏不清楚他说的意思，停住脚步看看他，笑道：“回你家？过节？”
　　“嗯，马上就是沐斋节了，周哥给我三天假回去。过年你没能去家里，我爸妈念叨了很久。”
　　徐铭夏有些吃惊：“这样啊？”
　　“而且你说过，你有机会就会跟我回去的。”
　　徐铭夏想了想答应了他。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答应莫石野也不会怎样，只是看着眼前的人亮亮的眼睛，心头一软。
　　守云和花月等了三天，药效不错就带着孩子回家了。临走前一晚，徐铭夏带着莫石野去商场给孩子买了一套衣服。
　　“礼尚往来，人家客气，你也客气些。”徐铭夏笑着挑了一套衣服，又跟店员描述小孩子的身高体重，最后找好递给莫石野。
　　守云和花月没想到莫石野会给孩子买了一套衣服，两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莫石野笑道：“我都没想起来，徐铭夏提醒我去买的，你们头一次来找我也没顾上陪你们到处逛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花月反应过来，笑道：“本来我们就麻烦你了，这怎么好。马上沐斋节了，你到时候把你朋友带回来去我们家吃饭。”守云也在旁边赞同地点头。
　　莫石野“嗯”了一声，把人送到地铁口去，又转身去上班。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徐铭夏给他发消息：
　　【吃饭吗？】
　　【？】
　　【你过来吃饭的话，我做。】
　　莫石野想了想，回了一句：
　　【不用管我，你没精神就别做了，我到点给你带，想吃什么发给我】
　　【不想吃外边的。】
　　莫石野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下了班，莫石野去菜市场买了菜，骑着电瓶车就去找徐铭夏。烤玉米跑到大门口来迎接他，他揉了一下狗脑袋：“别闹，我来给你爸做饭的。”
　　烤玉米跟着他进了屋，徐铭夏正在厨房熬粥，莫石野走进去问：“不是说喝粥容易得糖尿病吗？你怎么又喝上了？”
　　徐铭夏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笑道：“这不是为了方便嘛，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关。”徐铭夏这才想起来烤玉米喜欢跑进跑出，自己索性就不关门了，这倒是方便了莫石野。
　　他往莫石野提的塑料袋里去翻，只见着一袋子茉莉花，笑道：“茉莉花煎蛋吗？”
　　“嗯，还有酸汤红豆。”他一边说着就往水池边去洗菜。
　　徐铭夏在旁边打下手，两人一起做饭速度很快，一桌饭菜摆上来的时候就好像又回到了两三个月前，莫石野也很久没有体会这样的感觉，难得多吃了两碗饭。吃完饭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徐铭夏赶紧叫住他：“这么晚了还要送外卖？”
　　莫石野点点头：“嗯，不送外卖也没事做。”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这样吃完饭和徐铭夏待在一起要做些什么。
　　“我走了，送完我直接回我那儿了。”
　　“好，明天还来吗？”
　　莫石野拿着头盔回头笑了一下：“你在，我就来。”
　　徐铭夏脸上的酒窝浮现：“嗯，明天见。”
　　“明天见，走了。”
　　莫石野推门走了出去。
　　从这一天开始，莫石野开始三处跑，早上出门上班，下班去给徐铭夏做饭，两人一起吃完饭，徐铭夏负责收洗，他骑上电瓶车去送外卖。
　　王叔看到他们这样，忍不住好笑，问莫石野怎么不搬回来？莫石野愣了一瞬，只推脱工作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