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徐铭夏这个骗子。
　　是自己一开始就被他欺骗了，他的脸、他的声音、语言、行为，都让自己无比坚信他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
　　莫石野自嘲地笑笑，一个住在一起不到半年的人而已，怎么还为他千头万绪。等将来有一天，各自分开，一辈子或许再也见不着也有可能。
　　他现在感受到的不舍，只不过是因为习惯了徐铭夏给自己的东西。而他给自己的东西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庇护所、温声细语的关怀，还有欺骗、隐瞒和利用。


第38章 两套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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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莫石野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找到徐铭夏，对方穿着病号服坐在池塘边，那个池塘里养着大大小小的锦鲤，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那一瞬间，莫石野远远看着徐铭夏，突然觉得他那么单薄。明州傍晚的风很大，把他身上的衣服吹得紧紧贴着脊骨。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徐铭夏静静地看着他们。
　　莫石野的心无法控制地涌上苦涩，这个城市那么大，徐铭夏却那么渺小，他的痛苦，他的过往没有任何人和他分担。
　　从那天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那一定是极难说出口的过往。本来他都不打算进去的，把别人的隐私了解得太清楚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怎么不上楼去？待在这儿干嘛？”
　　莫石野缓步朝他走去，徐铭夏晃过神来，露出个酒窝：“病房里太闷，下来坐会儿，顺便去吃饭吧。”
　　“嗯，我也饿了。”
　　莫石野其实并没有想要来医院食堂吃饭的打算，但考虑到如果自己不来，徐铭夏肯定也不会去，索性就来医院一起吃。
　　“我本来还想这两天回丽城去看看爷爷。”徐铭夏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有些郁闷。
　　“为什么？”
　　“他们可能会去找爷爷，我不放心。”
　　莫石野心里清楚他说的是谁，也不多问，静静地听着。
　　现在，徐铭夏似乎松了口气：“今天我打电话问了，爷爷说他们没联系他。应该是暂时回青州了。他也要上班，不会留在这边太久。”
　　莫石野一下就听出来，他说的是行臻，撇了一下嘴巴。徐铭夏看到他的小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别不高兴了。”
　　“现在这样你还要去吗？”莫石野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留置针，徐铭夏下意识把手从桌面放下去：“现在暂时也去不了，有什么动静爷爷会给我打电话的，到那时候再说。”
　　莫石野点点头，两人一顿饭吃完再没说话。
　　徐铭夏并不喜欢住院，但考虑到晚上回去可能会尴尬，所以除了白天趁莫石野不在家自己回去拿点东西，一星期都老老实实待在医院。
　　三月中下旬的时节，融春路旁的蓝花楹已经有枝枝叶叶冒头的迹象。徐铭夏自己拿着东西回了家，最先听到动静的是烤玉米，它冲到徐铭夏面前立起身体像小孩子伸手让大人抱的动作。徐铭夏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它的毛发，耐心解释：“我刚从医院回来，不给你沾病菌了。”烤玉米自己退回门口等着开门。
　　王叔听到动静下来，看到他的门开着赶紧进来问：“小徐，没事儿吧？身体好点了吗？”徐铭夏转身让他进来，客气地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听他说完，王叔才放下心。
　　“小莫让我帮他留意的房子找到了，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什么？我不知道。”
　　徐铭夏倒水的手晃了一下，左手手指被烫红一片，赶紧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水。
　　他手上打过留置针的位置还是一片淤青。
　　“他没跟你说？奇怪，他前几天让我帮他问问房子，我以为你知道他要搬走。”
　　徐铭夏并不为此感到意外，毕竟发生那么多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再和自己若无其事地待下去。只是真的到这一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莫石野回家的时候，徐铭夏就等在沙发上，厨房里是饭菜的香味飘到外面来，房子太小确实不是件好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这件事，甚至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房子里只有碗筷的声音。在医院这几天他们在食堂吃饭也是这样的，只是医院食堂人声嘈杂刚好能掩盖他们之间的沉默。
　　吃完饭，徐铭夏先开了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莫石野坐在餐桌旁，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静静地听着他的陈述。
　　“我——”犹豫一瞬间，徐铭夏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我是喜欢男人。”这句话说出口就好像一口浊气呼出口。
　　莫石野冷哼一声，眯起眼睛盯着他，靠着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我既没有和别人乱搞，也没做过有违公序良俗的事。这对你来说可能非常天方夜谭，难以理解，但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莫石野紧皱着眉头，冷声道：“所以你想我怎么做？”
　　徐铭夏沉默，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些，也并不是要求什么。
　　沉默片刻。
　　“事情是挺让人惊讶的，但是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你喜欢男人也跟我没关系。”莫石野咬着后槽牙，“但我不可能再和你住下去，我在找房子了，找到就搬走。”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也好，找个通勤近一点的。”徐铭夏点点头。
　　“徐铭夏，当初为什么把我从大街上捡回来？你很喜欢捡东西吗？”莫石野死盯着他，想到行臻的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想到烤玉米。
　　在对方眼里，自己可能还不如那条狗。
　　徐铭夏沉默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石野看他的反应，嗤笑一声：“你品味真的很烂，那种烂人你都看得上。”说罢，他离开座位，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徐铭夏心里一震，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离开了椅子。
　　莫石野想尽快搬离这里，但晚上回家看到徐铭夏心里又舍不得。同住快半年了，房子也要到期，不过半年的时间，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任谁也没有料到。
　　很快，他就确定好要住的地方，是个单间，每个月房租一千，比自己和徐铭夏住一起算下来还贵。
　　床上用品是徐铭夏当初给他准备的，甚至过年换新被套徐铭夏也给他买了一套新的。睡衣是刚来第一天，徐铭夏给他的，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第一次睡在徐铭夏的沙发上。
　　牙刷、漱口杯这些东西全都是他刚来的时候徐铭夏给他买的。
　　更别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除了其中少部分是他后来添置的，大部分都是人家徐铭夏的。平时不细算不知道，等到这个时候才恍然惊觉，这个家里自己使用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来自徐铭夏。
　　所以他自己只需要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就可以走了。
　　莫石野坐在自己已经“光秃秃”的床上，看了一眼收拾得空荡荡的房间，低声骂了一句。
　　他心里憋了一股火，让他像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乱飞乱撞。
　　他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讨厌徐铭夏，可对于一个“正常”男人，他对此应该做出正确的反应。
　　远离同性恋，珍爱生命。
　　网上的网友是这样说的。
　　徐铭夏刚刚从外面回来，额头还挂着汗。敲了一下他的房门，在门口看着他说：“你叫的车到了。”
　　莫石野一言不发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去，床上用品只要是他用过的，全部带走，东西拿了两趟才拿完。
　　他把屋子搬空了，徐铭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不管他收拾东西，更不问他要不要帮忙。看着他忙出忙进，最后听到外头的车门一关，车子扬长而去。
　　直到此刻，徐铭夏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大门口。
　　当他走进莫石野空荡荡的房间里，看到衣柜门大开，微微张嘴长叹了一口气。
　　里面是两套新的床上用品，两套新睡衣，新的漱口杯、牙刷、喝水的玻璃杯。总之，只要是莫石野自己用过的东西，只要是属于徐铭夏的，他全部买了新的。
　　但是他自己买的鞋架、发财树、锅、碗筷，什么都没带走。
　　徐铭夏一时眼热，好像雨夜在被子里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正当自己沉浸其中突然被无情惊醒。
　　时间再回到行臻第一次找到他的那个午后，他想和莫石野说的真的只有生病这件事吗？
　　应该还有点别的，徐铭夏也记不清楚他那天具体想说什么了。他在诊室里和医生说，想开始新的生活，大概是关于新生活的构想。
　　现在，不会再有人听了。
　　所有的话都来不及，都结束了。
　　莫石野搬进了新的地方，一间更加逼仄的房子。没有厨房，没办法做饭，他也不在意，就吃外卖好了，刚好也不必有锅碗瓢盆这些东西。
　　屋子里摆的横七竖八的行李，莫石野看着就烦躁。他想起来，刚来明州那会儿，他和徐铭夏两个人一起搬家，那时候东西特别多。但好在徐铭夏很会安排，莫石野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听话照做就行，所以好像很快就结束搬家这件事。
　　现在，他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弹，他的心情非常糟糕，整个人也没精神。
　　一直磨蹭半天才起来收拾，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把地拖了一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过自己随身背的那个斜挎帆布包，里面放的是手机、身份证这些重要物品。
　　刚拉开拉链，就看到里面放了一个黄色信封，突然有些紧张，心跳得很快。
　　他迅速扯开信封，一沓钱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他的手顿住，看着那一沓钱，心头仿佛一条奔流的河水涌入。
　　被塞满、充盈、激起万千水花。
　　仔细数了数，他给过徐铭夏的生活费、平摊过的水电费、为徐铭夏缴纳的住院费，全部都在里面，凑了整数。
　　钱里面塞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好好生活。
　　莫石野在心底暗骂一句，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指尖发抖。
　　心里紧着一口气，出不来下不去，迫使他胸膛起伏。
　　良久，他都没有任何动作，静默地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像一个正在研究深奥哲学的人。
　　那条河从他的心脏流经四肢百骸，开始一点一点滋养他思考这门哲学的慧根。
　　他和徐铭夏，心有灵犀地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与对方告别，谁都想比对方算得更清楚，都不想亏欠彼此，这是属于他们的告别仪式。
　　钱又被他塞信封里，纸片也一起放了进去，塞进抽屉里。
　　换做平时，他可能要跟徐铭夏生气，要跟他闹。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适合那么做，徐铭夏不会再把无边的宽容、耐心、不厌其烦的温柔尽数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