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野种”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徐铭夏小学五年级，村子里的小孩听自己家大人三言两语的话，就把矛头指向他。
　　更糟糕的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他，只管吃饱穿暖不生病，没人打理日常衣物卫生问题，领口、袖口总是脏兮兮的。
　　小孩子的恶意最直接、纯粹。他们凭借穿着判断着身边的同学有什么样的家人，以此决定要不要拉他一起玩。
　　可他们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义愤填膺，嚷嚷着要上门讨说法。反而，他们看了徐铭夏两眼，摸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
　　至于徐若君夫妇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是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了。


第32章 翻糖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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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很长的一夜，徐铭夏一整晚都在虚无的往事梦境中辗转。在梦中，又体会了一遍得到、失去、幸福与腐烂的滋味。
　　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一连响了三次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莫石野已经在洗手间洗漱，洗面奶糊了一脸，看到他进来有些惊讶，眼睛突然被脸上的泡沫涩得睁不开：“你怎么起来了？”说完就赶紧俯身往脸上扑水。
　　“我跟你一起去上班，今天到你那边办事，顺路一起。”
　　“办什么事？这么早？”莫石野盯着他问，眼睛里还有刚刚洗完脸的水汽以及红血丝。
　　徐铭夏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好”。莫石野点点头，转身出去换衣服，拿了贴身斜挎的黑色防水帆布包。
　　“想带水吗？”他对着在卧室换衣服的徐铭夏问了一句。
　　“不带。”
　　莫石野没有多说什么，站在门口处换鞋子。低头才注意到鞋架好像要坏了，听徐铭夏说这个三层的木制鞋架用了挺长时间。现在中间的一根棱条塌了，上面的鞋子各凭刁钻的的角度苦苦支撑着，暂时没有掉在地上。
　　莫石野记得似乎昨天回来好像还正常的。真是，东西要坏的时候毫无预兆，想坏就坏了。
　　“怎么了？”
　　徐铭夏见他站在门边上盯着鞋架看。
　　“没事，鞋架有点坏了，我今天上网买一个。”
　　徐铭夏在两人说话间已经换好了鞋子，莫石野在前面打开了门。
　　他们住在广安区，周抒的店在庆正区，没有直达的地铁，要转一条线。
　　第一条线人并不算多，但他们七点零五分上车已经没有坐的位置。连角落都已经站了人，两人只好站在中间，手同时把着扶手立杆，一上一下。
　　七点二十八分，转到第二条线。
　　车上已经感受不到空调的存在，哪怕出风口就在他们头顶的位置。目之所及的车厢里都是上班的、上学的，混乱又诡异地有序。没有人因为被踩脚，被挤包而吵闹，所有人都在拥挤的疲惫中选择对彼此保持网开一面的耐心。
　　每个人的早晨都是在与别人的紧密贴合中开启，人贴着人，这个时候就完全不用担心摔倒这个问题，因为根本没空间倒下。
　　整条列车运行中人群最活跃的时候只有停站的上下几分钟，“借过”“麻烦让一下”“抱歉”不知道重复响起过多少遍。
　　徐铭夏和莫石野一样紧靠着站在一起，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洗衣液香味。
　　在莫石野背后是个背书包的小姑娘，徐铭夏拉了莫石野一把，让对方尽量往自己这边靠。
　　莫石野往前挪了一寸脚尖，身体微微往徐铭夏身上靠，徐铭夏的肩膀偶尔会因为惯性抵在莫石野胸口处。莫石野微微皱眉，看着徐铭夏出神，坐地铁的确很适合放空。
　　后面的小姑娘下车了，徐铭夏无奈地笑笑，拍了一下莫石野的手：“退后一步，总是撞到你。”莫石野听他的话照做，胸口的确不会撞到了，但他的背又因为惯性撞到后面的男人。
　　没有人会花时间在早晨的地铁上生气，人们因为习惯了拥挤所以默许这样不由自主的失礼行为。
　　七点四十二，列车到站，两人下车。出了站转过一个街角就是一家早餐铺，卖包子和米线为主。店面不算大，已经挤满了人。老板把店里的四张折叠小木桌子拿出来摆在门口的粉樱花树下，现在只剩最后一张空桌。
　　“徐铭夏，你办事忙吗？”
　　“不忙。”
　　“好。”
　　莫石野转身进了店里，徐铭夏坐在樱花树下，舒展、蜿蜒的枝干缀满粉色蝴蝶般的樱花，刚好为他投下一方足够容身的阴影。
　　“老板。”徐铭夏叫了一声正在蒸笼面前忙着拾包子的人，“我要——”
　　“两个破酥包，肉馅儿的。”还没等他说完，老板就笑着抢答。他几乎天天雷打不动在这家买包子，而且口味从来不变，久而久之，老板就记住了。
　　莫石野笑笑，说道：“再要一碗米线，少放辣椒和油。好了以后给外面小方桌上穿卡其色外套那个人，我走了。”老板朝门外望了一眼，冲他点点头，莫石野拿了包子付完钱就走。
　　徐铭夏见他出来，刚要起身，莫石野就拦住他：“给你买了一碗米线，你吃完再走。”
　　“不用这么麻烦。”徐铭夏皱眉。
　　“你要去银行或者政府单位什么的——或者见什么人现在都还早。”莫石野微微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徐铭夏，“吃了再去也没事。”
　　徐铭夏仰头看着他：“你呢？”
　　“我吃包子，我们店就在前面那条街，再走二三十米就到。你如果办完事要来找我的话，我在那。”他顿了一瞬，补了一句，“不来也没事，早点回家。”
　　徐铭夏微微笑了一下：“好。”
　　莫石野似乎快来不及了，几句话交代完就拿着包子往前飞奔而去。徐铭夏看着他的瘦高的背影，斜挎在后背的那个包上挂着个穿绿色毛衣的长腿兔。他一跑，那兔子就被甩得上下乱舞。
　　徐铭夏嘴角擒住淡淡的笑意。
　　一碗米线吃了一半，吹来一阵风，树上的樱花纷纷扬扬飘落。地面，桌子都不免被细碎的花瓣占为己有，连他的米线也未能幸免。
　　汤里漂上几朵细小的娇嫩花瓣，可惜的不是汤，倒是这几片花瓣，被油腻浸染了。
　　徐铭夏放下筷子往周抒的修车店走去。
　　修车店对面是一家连锁品牌甜品店，深绿色的门头上面中英结合字样的招牌。暖黄色灯光衬着木质为主的装修风格，最便宜的面包摆进去也会身价翻倍出来。
　　店铺临街是两面像极了画框的通透玻璃，把流动的街道都映在上面。
　　徐铭夏推门进去，花了五十多块钱买了一块葡萄抹茶蛋糕，找了个方便看到对面店铺的位置坐下。因为周抒的店为了方便客人把车开进去，门都是敞开的，所以只要留意观察都能大概看到里面来来往往的人。
　　偶尔，他也能看到莫石野在他的视线中转瞬即过的影子。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第四遍，可见打电话的人多么锲而不舍。
　　因为被电话铃声打断思绪，这让徐铭夏非常不爽，只得收回视线接通了电话。
　　他没有说话，对面的人似乎也有些忐忑，电话里静默了几秒钟，对面先开口了：“小夏，我是妈妈。”
　　徐铭夏深吸了一口气，多年以后再听这个声音还是叫他难以自控地紧张：“什么事，直接说。”声音里像塞了一块冰，又带着些被冰面封住，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们见一面吧。”
　　“我想我们并没有见面的必要。”徐铭夏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飘向玻璃外街对面那家修车店。
　　“小夏，约个时间妈妈去看看你好吗？”陈敏兰追着问他。
　　徐铭夏心里清楚，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早已经避无可避。他拿着勺子，把眼前这块蛋糕上的奶油搅得不成样子：“不需要，你有话就说。”
　　陈敏兰有些尴尬，但只一瞬间，她就调整好了：“小夏，别这么绝情，别这么对妈，我真的——”
　　电话里的人开始哭诉，徐铭夏咬了咬后槽牙：“不想我挂电话就闭嘴。”
　　“小夏，你？”陈敏兰似乎极为惊讶。
　　“今天下午两点，让他带你来。”
　　徐铭夏几乎想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出血，他低头猛塞了一口蛋糕，被奶油糊住嗓子，半天晃不过劲儿。
　　甜品店里舒缓的音乐也无法排解他心中的翻江倒海。
　　莫石野一上午心里都有些隐隐的不适，情绪低落，一上午都冷着脸。周抒知道他的性子本来就是冷冷清清的，不轻易对人露出笑脸，索性也就由他去。
　　“小莫，手上的活儿干完差不多吃饭了。”周抒烟瘾犯了，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点了根烟冲莫石野喊，“我媳妇儿做了酸菜鱼，等下拿来店里吃，你别自己去吃饭了。”
　　莫石野习惯了周抒在店里吃饭就把自己也捎带上，也不过多推辞。他刚把车子的引擎盖打开打算换灯泡，整个人佝偻着腰，低着头应了一声继续干活，也就没注意店门口的人。
　　周抒烟还没抽完就看到门口进来个人，他走过去问：“你好，有什么需要？”
　　徐铭夏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找莫石野。”
　　“小莫，有人找你。”周抒手里还夹着烟，把徐铭夏上下扫了一眼，这么久以来莫石野都是一个人，好像没听说他什么朋友，“进来坐，他手上忙着，应该快好了。”
　　徐铭夏跟着周抒进了店里，莫石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抒看了一眼莫石野，心里腹诽，这人一早上都闷葫芦似的冷着脸，就连自己这个老板他也不给个笑脸，现在倒是说话都轻快了。
　　徐铭夏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做事。转头把手里提着的翻糖蛋糕和两条烟递给周抒，笑道：“周老板，第一次登门，没来得及买什么东西。我听小野说您家里有个小朋友，买了点小朋友喜欢的东西。”
　　这倒是让周抒有些错愕，但面上不显：“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徐铭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自然地接话：“一点小东西，没什么的。”
　　“你是小莫家里人？”周抒摸不着头脑了，眼前的人话里话外都像莫石野大哥之类的，但他不是说一个人在明州嘛。
　　“不是，我们只是——”徐铭夏话还没说完，外头一道小孩子声音传来，是孟莉云带着孩子进来。周抒站起来喊了一声：“小久，快来。”
　　小女孩儿跑过来，孟莉云手里提着大兜小兜笑道：“老周，别管你女儿了，管管你媳妇儿吧，来帮我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