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古代架空)——怡随风动

分类:2026

作者:怡随风动
更新:2026-09-06 06:47:17

  李稷禾喘了喘,眉眼濡湿着颤颤巍巍看向了宁和。视线交融的那一刹那,宁和也不过黯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怎么会想到这其中是这样腌臜的道理,李稷禾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扶着墙壁就难受地呕了几声,可胃里空空又实在吐不出来什么。
  宁和也想不到李稷禾反应这样剧烈,他撑着酸软的腰身凑近些去抚揉李稷禾的后背,轻声说道:“哥哥恶心的厉害吗?”
  李稷禾说不出话来,只微微摇头。
  他缓了缓心绪,良久凑到宁和耳边:“…我们得走。”
  此地不宜久留,何况这样的事必得要陆誉迟知道才行,若不连根拔起幕后操盘之人,岂非之后还有更多同他们一样身形有缺的人要遭殃吗?
  宁和有些恍惚:“走…?”
  他被关了两年有余,从前也不是没想过要逃跑。可时移势易,这样的日子暗无天日压的他喘不过气来,除了认命又能如何?他竟再没有一丝抬走的念头了。
  李稷禾点头:“一定要走。”
  点头时扯动颈上的链子发出窸窣轻响,李稷禾循声看去时眼神也有些失落了。逃跑说来简单,可实行起来何其困难?不说别的,这根链子把他束缚在这里,活动范围连屋子的一半也没有。
  思忖间宁和握住了李稷禾的手,他手指沁凉柔软,拢在自己掌心里攥了攥才道:“…这个,我来想办法。”
  李稷禾蹙眉:“你怎么想办法?宁和,你现在身子不能受累,不要逞强——”
  宁和用手抵了李稷禾的唇,眼神带有几分酸楚:“哥哥,你不要问了。”
  这之后,再有人来送饭时,宁和撑着身子凑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后来李稷禾便眼睁睁看着宁和被搂抱着带了出去。再回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宁和身上衣衫破败,像是被撕得狠了,露出内里掐的青紫绯红的皮肉。
  宁和跌跌撞撞地进来,两腿细白的腿几乎撑不住沉重的腰身。他跌在李稷禾身旁,直到木门在身后合拢,宁和才把死死攥在掌心里的东西递到李稷禾手里。
  那是一根细长的银簪子。
  李稷禾眼尾被泪水洇红,咬着唇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他用手把这根来之不易的银簪包在掌心收拢在袖袍里,想再给宁和擦一擦身上,却发觉自己所做的不过都是徒劳。
  宁和的睫毛和额头都是汗湿的,浑身上下都伤痕累累。若不是肚子还有些轻微的胎动,李稷禾几乎要以为宁和已经…
  半晌,宁和才道:“…外头落雨了,守门的人被催去后院喝酒,现在不走就没机会了。”
  他说话时三字一喘气,体力不支已是万分衰弱了。
  李稷禾含泪点点头,在自己颈上摸了摸找到微锈的锁头,用簪子插进去挑了挑,万幸没拖延太多时间,有惊无险地解开了锁链的束缚。
  门闩也是用这簪子挑开的。确如宁和所言,外头细雨霏霏,早不见了门口看守他们的人。李稷禾牢牢攥紧宁和的手,顺着一条辟出的泥巴路往外跑。
  这一刻仿若万籁俱寂,世上只有他们两个奔跑的身影而已。李稷禾不敢往后看也不能往后看,只能死死盯着前路,纵使这条山林间的路却像是永远也没有尽头。
  他没有来这里的记忆,其实根本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走才能走出这片会吃人的村落。李稷禾能做的只是不断往前跑,他觉得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相信他其实已经把这个村子的所有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湿透的衣衫粘哒哒地黏在肌肤上,李稷禾只觉得愈来愈冷。可宁和的状态更不会比他好多少了,终于在踩过一处湿滑的泥路后,宁和摇摇欲坠摔在了地上。
  这一跤摔得不轻,宁和许久都未能再站起来。李稷禾转回去再扶他,心急如焚地问着:“还能站起来吗?我背你走出这里,找个地方先歇歇吧?”
  两侧树丛遮天蔽日,只破开一道小口泄进些许月光。在黑暗之中李稷禾感官有所麻痹,甚至一直到听见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时才后知后觉。
  但其实也太晚了。
  星星点点的火光出现在二人身后不远的山坡上,随后聚点成面,并愈移动愈快。李稷禾眼睁睁看着那些火光在自己面前围拢,原来每一个火光下都是一个举着火炬的村民。
  他们阴沉着面容,气氛肃杀而缄默。
  领头的那个先把李稷禾拽了起来,随后再踢了一脚跌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宁和。他问道:“要去哪里?”
  李稷禾一悚,惊恐万分如鲠在喉。
  他颊上挨了两下掐,粉白的面孔很快落下两条骇人的红痕。那人嗤笑:“不说吗?那宁和,你说,你要跑去哪里?”
  宁和被人扯着头发拎起头来,他若有似无地吸着气,袖袍下修长的手指无助地按着颤动的腰腹,痛苦地几乎没有力气睁开眼,整个人如缺氧的鱼般垂死挣扎着。
  良久,李稷禾才听见宁和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眸中的眼泪不断滑落,心如死灰般抬手指向了李稷禾。
  “宁和…?”
  “是他…带我走的。”
  “…”
  李稷禾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他看着钳着宁和的人的神色由愤恨变得鄙夷,最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李稷禾:“原来是你啊?”
  话音未落,李稷禾觉得自己后腰挨了粗重的一击,如泄愤般踢在了他最薄弱的地方。迟缓的疼痛激荡在李稷禾腹内,他狼狈地蜷作一团,只觉得一切都迟了。
  只是预料之中的事实没有发生。
  簌簌几声异响,只见天空中数不清的箭矢划破天空自山坡彼端掠过,直直落向李稷禾所处的低地。他恍然感觉身后压制的力量一松,抓着他衣衫的男人捂着脖颈脱力地跪在了地上,摁着脖子的掌心下血流如注。
  李稷禾心有所感,眼眸睁得大大的,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隔着一条奔涌的溪流,对岸山坡之中一队人马姗姗来迟,陆誉迟风尘仆仆,鬓发被雨水淋湿,浑身憔悴不堪。他手中满满拉着一张弓,射箭的角度直指李稷禾身后的方向。
  他不怪他的。
  可他只是想,好像这也就是命,每一次,陆誉迟总是会来迟一步。
  …
  李稷禾醒来的时候,陆誉迟就守在他的身边。
  他被扶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腹,纤长细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誉迟有所察觉,酸楚地喂李稷禾喝水。只是李稷禾不肯自己喝,于是陆誉迟代劳,自己含了一口才去喂李稷禾,看着他小猫舔水一样吞咽,最后颤动着睫羽落下豆大滚热的泪水。
  “我这里,是不是…”
  陆誉迟嘴唇抖了好几下,伸手揉着李稷禾冰冷的手心:“…禾禾,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霎时李稷禾泪流如注。
  他痛苦地摇头:“不是的,你骗我对不对?他那么小,还不动…”
  这话字字锥心,陆誉迟心如刀绞,握着李稷禾的手起身抱他抱紧,搂着他瘦削的身子几乎想把他揉进骨血。李稷禾哭到最后,只声如蚊蚋地自责:“…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宝宝的。”
  陆誉迟心都快碎了,揉搓着他的后背,看着李稷禾姣好面容落着深浅不一的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来晚一步。
  李稷禾攥着陆誉迟胸口的衣襟哭得直不起腰,他还是想不通,怎么一切的一切,是始于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的善举呢?他这颗赤诚的心在世间却受尽千锤百炼,总是被人辜负。
  最后,连自己也变得伤痕累累了。
  陆誉迟一点一点吻去他湿糯面容上的泪花,把人搂在心口轻轻安慰着:“你没有错,禾禾,真的,你不要怪自己。”
  畅春楼被取缔,桂州城中恶贯满盈的那一方村落所有人皆备关押至刑部大牢,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年京中不少同畅春楼狼狈为奸,尸位素餐的朝廷重臣…
  可这些,其实都没有用了。毕竟李稷禾身上受的伤无法挽回,连那个孩子也回不来了。
  李稷禾哭了许久,半晌抽噎着才问:“…宁和呢?就是当年那个我们救下的孩子,他怎么样了?”
  陆誉迟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少许才答道:“他…他被我送去另一处宅子养着了,你如今也要好好休憩,等过些日子再见罢。”
  李稷禾吸了吸鼻子,偎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我要给你做的鞋,还只缝到了一半儿。”
  陆誉迟亲着他的手指轻笑:“我不忍心的,伤了你怎么是好?
  “不行的。”李稷禾想了想道,“这是梧州的旧俗,说是…妻子给丈夫做鞋,可保平安顺遂的,一定要亲手做才显诚意。”
  “…禾禾。”陆誉迟听罢微微呆住。
  往事一幕幕浮现,他双眸通红收拢手臂,紧绷着下颌痛心疾首:“…我怎么值得你对我这样好。”
  这份恩,这份情,从雪夜山洞起他就已经还不清了。
  李稷禾脸上挂着泪痕,抿唇笑起来显得更有几分脆弱。他抬手用指腹去擦陆誉迟的眼泪,摇头轻声道:“我真的没有再怪过你了。”
  只是命运使然,好似每走一步都是被无助地推着走的。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任性,也是瞒着姐姐偷溜出宫,没有想到只那一次,竟然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陆誉迟。
  因为是陆誉迟,所以李稷禾可以对一切爱与痛都照单全收。
  最多…
  他也只是觉得有些遗憾而已。
  李稷禾用掌心微微拢着被衾下平坦的小腹,才刚止住的眼泪此刻又有汹涌的意头。他敛眸道:“阿父那年小月之后,一年一年,都会给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烧纸…他说哪怕是没落生的孩子,父母双亲,也总要念他们一辈子。”
  他那时不过五六岁,年纪尚小,不懂谢拂矜话中深意。原来如今自己身上也遭了一回,痛彻心扉才能感同身受。
  陆誉迟吻去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只觉自己的亏欠,也许这辈子都难以再还尽。
  …
  谢扶华和谢荷华凑在一起,听陆誉迟这样絮絮讲完荡气回肠的故事,两个都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听的几乎有些呆了。
  “爹爹讲的这是戏折子里的故事吗?”
  陆誉迟笑:“不是,这是我和你们阿父的故事。”
  谢荷华似懂非懂:“所以爹爹才离开了我们那么久呀。”
  “才子配佳人,状元尚公主。”谢扶华年纪渐长性子也活泼了些,“怎么爹爹和阿父却这样错过了这些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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