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对。”秋随荆把簸箕递到了李十五面前,“就这么看着。”
  李十五扯来春悯,意图同仇敌忾道:“二师弟好狠的心。”
  “狠什么狠,这东纶有修士,难道竺苍就没有,窨決就没有?”春悯便笑,替李十五接下了簸箕,“寻常人打仗,一人能杀十个已是凶命在外的杀神了。若修士掺和进去,来个入道的随手落下个什么五行阵,十万大军霎时灰飞烟灭,对面的修士自然也就坐不住,投桃报李得又杀个十万来将士,又有些操蛊毒、尸傀的邪修,打法丧心病狂,残忍至极,打到最后把白玉京里的也请下来,那才真是生灵涂炭,人如草芥,”
  ”人跟人打,仙跟祟打,这是规矩,也是道理。”春悯说,“遇事儿多琢磨,您方才那话要是让别的修士听着了,往大做了可是能往上报的。”
  李十五搓搓冻僵了的脸,其实他也就随口一说,也随耳一听,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次日对擂,果然不见齐居贤的身影。陆不苦说,齐居贤告假回了昇都,年前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一月,不少学生都开始陆陆续续告假回乡。他们大多是大宗门的子弟,年尾宗内事务繁忙,许多人都要提前回去。人少了,擂台不好打,万相估计也觉得让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过年不太好,停了对擂,改成些别的折磨人的方式。
  临近大寒,中青城内终于下了场积得住的鹅毛大雪。
  他们正坐在雪里,饥肠辘辘地原地打坐。
  “下五境的人,大多都还没辟谷。”万相拄着拐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但吃食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若耐不住苦寒饥饿,心弗如止水,如何修得成正道?”
  三日前,万相令厨房停了给他们的餐食,收缴了屋内的一应果盘零嘴,强制他们进行辟谷。
  春悯乾坤袋里的两把瓜子就够他和李十五顶一天的,两人当饭磕完后第二天舌头起泡,肚子还饿。春悯晚上都不敢跟平时一样挤着秋随荆一起睡,担心睡着了闻到味儿把人给啃了。
  不仅是辟谷,这恶棍和尚还让他们大冬天的坐雪里打坐,说是要磨练他们的意志。
  如果说对擂虽然残忍血腥,但终归是可行有效的修炼方式,那这苦行僧的作派,便纯粹像是看他们不顺眼在折磨他们。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你这是胡搅蛮缠!”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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