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这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实地落进了泥沙之中。
  陆不苦一怔,神色有些茫然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意思。”陆旷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和陆不尽,都退出这次剑试的候选。”
  “父亲请三思!”陆不苦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立时转身拉住了陆旷的手,两眼笔直地望向陆旷浑浊的双眼,“我们家为了这次剑试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怎可在此时退却?”
  “以后还会有剑试的。”
  “可这次不一样!”陆不苦道,“倏山仙降临在中青,选择了我们隽夭门栖身。若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仙门百家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我们隽夭门列入仙门百家谱里,只要我能被拿到第一,我们便有了第一个飞升者,再没有人——”
  “那些都不重要!”
  陆旷忽然反抓住了陆不苦的手,站起身道:“为父、为父最近……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定,心里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牌九一直在输,养的雀儿上个月断了趾,盆里的忍冬今年也没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陆不苦紧紧地盯着陆旷的眼,“不尽自然不能再接着打下去,可我不用退,我能赢——您知道我能赢的。”
  陆旷脸上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大地,那大地震颤着,随即两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也无法浇灌这苍老而贫瘠的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还是你娘走的时候……”
  陆不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陆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陆不苦只觉得这重重一声是撞在了她的心尖,浑身的不甘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轻飘飘得像片落叶一样跪坐了下来。
  “为父没几年好活了……”陆旷低着头,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耳边,“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你们俩姐妹,决计——决计不能有事……”
  他松开了手,陆不苦用掌心按着自己的眼眶,须臾道:“我——”
  “不要。”陆不尽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退出。”
  众人纷纷看向她,陆旷还未开口,陆不苦便喝道:“你都成什么模样了!今日无论我们隽夭门退是不退,你都决计不能再上擂台!”
  “我不要。”
  陆不尽几乎从不当面顶撞她姐姐,眼下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却没有半分胆怯地执拗道:“哪怕姐姐不继续了,我也要继续。”
  “你被打到脑子了?”
  “没有。”陆不尽说,“我只是发现万相说得没错,丢掉了爹给的兵器,一拳一式地同人对打,才能变得更厉害。”
  “厉害什么?”陆不苦怒道,“你都快让人打死了!”
  “就是因为如此!”陆不尽忽而笑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不苦,“姐姐,我发现,下次如果有人要杀我,在那一瞬间,如果我出手只能选择我死还是他死——”
  “我似乎可以下得了手。”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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