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鬼被度化后很快就会散魂重入轮回,哪怕是春悯的时岁眼,也只能拖上那么一时半刻。
  “然后她就走了。”秦生抱着膝盖又蹲了下来,呆呆地说,“之后再没有来看过我。”
  春悯顺着说:“是,这人不太地道。”
  秦生抬起眼看他:“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对,我也不太地道。”春悯跟她并排蹲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秦生小小声“哼”了一下:“好吧,娘叫我做人要大方。”
  春悯说:“欸,大气!”
  他说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焦坟山上厉鬼作祟,其罪已昭,其名已知,只剩其理还未知全貌。
  “您这样胸襟宽广的人。”春悯顿了顿,“怎么会变成鬼的?”
  秦生低着头,从自己的膝头往下看,盯着一只过路的蚂蚁。
  “我讨厌虫子。”
  //
  我讨厌虫子。
  我讨厌疼痛。
  所以我放弃了,放弃比我想象得更简单,只要在心里想着: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再疼了——一切就会归于平静,非常非常得平静,平静得有些许寂寞了。
  再睁眼时,我只有一缕魂魄。
  自由自在,也没有疼痛。
  可我的家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秦家山被烧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草地变得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个个像是树瘤样的鼓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树桩,可能是小鹿,也可能是我的亲人。
  我分不清。
  我很害怕,很难过,难过得甚至忘记了愤怒,我忘了那些虫子和那些恶人,我只是在哭,没完没了地哭。
  直到我听见一声巨响。
  是中青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中青城的求救烟花在高空绽放,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肆虐了秦家山的祟物们聚在城下,就要攻城。
  我知道你们都在城里面。
  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通风报信,也不能送吃的过去。城楼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扔出来的尸体和秦家山上不一样,那些尸体很软,很热,散发着清晰的尸臭,虫子在空洞的眼眶里钻来钻去。
  那些虫子看起来比融金蠹更恶心。
  “如果我没有输给融金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战死的。你们都受了伤,大器哥哥瘦了好多好多,齐哥哥中了毒,哥哥伤了腿和肚子,不苦姐姐跌了境界,不尽姐姐被火烧过,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哥哥和齐哥哥每天都在吵架,大家都看不见明天,我也是。
  “如果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中青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十几个人跑了出去,一路往西走去寻救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留在城里守城的你们愈发势单力薄,大器哥哥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爬上哨塔,看看援兵有没有来,可是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哥哥嘴上说着不指望他们,可夜里总会偷偷溜出来,爬上哨塔偷看,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老是和齐哥哥在塔上相遇,大打出手。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他们都很饿。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速报中青。”
  “速报中青。”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我自己。”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真的很高兴。”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
  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雨声而已。”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现在回忆起来,除却汗颜,春悯又不禁有些好奇。
  “在虚邙河的时候。”春悯顿了顿,“还有在东风楼时,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春悯骤然收声,转身拉过珠玉,急撤数步。
  两根箭矢就扎在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珠玉在他怀里抬头,哭过的眼周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接着扭头看向来者,顺手扣上了面具,那红便似带了煞的血,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显得分外瘆人。
  “您来的真是时候。”春悯把珠玉松开,抬眼看向来人,“前脚散的魂,您后脚就来了。”
  秦闯手中持弓,手腕少见得发着抖,青筋外露,满脸通红,双目外凸,鼻孔极力扩张和收缩,一口牙像是要被他自己碾碎了。
  再吐个舌头,瞧着跟真蛇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春悯当然知道秦闯在气什么。
  “她人呢?”秦闯暴怒道,“秦生呢!”
  “刚刚度化的,您这不明知故问?”
  “谁让你们做的决定!”
  秦闯飞身过来,随即又转头搭弓,直指向他身后飞来的陆不尽和李四:“谁让你们度化她的!”
  真正的蛇其实不会生气,无论是攻击还是恐吓,其实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必要举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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