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宫芍已经开始后悔和严必行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罗金楼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在严必行面前把脸给丢尽了,可似乎并非如此,人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同的丑恶。
  “……你有天赋,你能靠修为飞升,当然不着急!”宫芍难堪至极,“可我跟你又不一样。”
  严必行终于隐隐约约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宫芍说:“我本来想着,若能抓出渡生学宫里的邪修,必然能声名大噪。可就春眠那些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你我却连他们的境界都看不破,世上哪有这种春笋样一夜冒头的天才?”
  严必行惊诧道:“你是说他们是……是神仙?”
  “可是他们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神官考绩了!”
  宫芍挥舞着手里灯笼的竿:“我们每晚出来巡夜,找线索,找邪修的踪迹,可说不定人家早就已经顺手把邪修给灭了,懒得知会我们而已!你提点春眠别直呼孤命真君的本名,人家心里指不定还在笑你狗拿耗子!还有那女子,你看没看见她腰上的阔斧?世上用斧头修仙的人可没几个,最出名的不就是那清川真君吗!”
  “清川真君!”严必行激动大叫,把背上的李诺都给吓醒了,“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宫芍看着严必行喜不自胜的表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力。
  “这些神仙以后都会变成我们的竞争对手。”宫芍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鸣泉宗这短短几天已经议事议了十几轮了,世家合会十日后就要开,全天下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你这种缺心眼的?”
  “师兄不是缺心眼。”李诺忽然小声抗议道,“师兄只是人很好很好!”
  宫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跟好人,立马阴恻恻地接道:“确实好,又好又厉害,搞不好三十岁前就能飞升,把你们这群累赘都给丢下。”
  此话恶毒至极,李诺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宫芍!”
  “这是事实,还是说你不打算飞升了?”宫芍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推酒门上一个少年天才临阵脱逃,倒戈向了祟物;而上一个说自己没打算飞升的,不仅一日悟道飞升,还把倏山仙都给杀了,你两样都占,我都好奇,你最后会变得跟谁一样?”
  严必行骤然拔剑!
  宫芍没想开打,可气血也上了头,当即要拔徽稚剑,却见严必行忽然转身,持剑对着棵树喝道:“谁!”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处有个平台,平台设有桌椅,学宫的弟子时常回来这里下棋品茶,论道比剑,他们以前也来过这,宫芍对那棵有些突兀的银杏树印象很深。
  夜风习习,今夜似乎比昨晚更冷了。
  “快……跑……”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从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傀儡?”
  “不一样。”宫芍低声道,“和傀儡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很细的声音。”
  “嗯,像是女孩儿的声音混在风里面。”
  银杏树沙沙作响。
  “快……跑……”
  “快……”
  火光自山顶出现。
  严必行第一次看清,那火原来是从天而坠的,流火般打在了山顶,而后溅射出一簇灿烂的山花!
  “来了!”
  绚烂的,璀璨的,耀眼的,张扬的,如同满溢的流金般流淌在整座山峦,野兽在哀嚎,群鸟在亡命,金光将一切的惨状都照得熠熠生辉,如若死亡是命中注定,那么这恐怕就是世间最盛大而残忍的葬礼。
  “施术人在山顶!”严必行大喝,“去追!”
  宫芍飞身上剑,才踏上去,就发现后面跟了个蹭票的。
  “你自己不会飞吗!”
  “荒唐,我怎么能踩着阿宁!”严必行把剑抱怀里,凛然道,“你快飞啊!到时候人又跑了!”
  此时不是和这傻缺干架的时候,宫芍口中念诀,徽稚剑划过一道圆弧直冲山顶。严必行俯瞰焦坟山,又发现了那群亡命的傀儡,他们跑得很快,其中有不少是以修士的体能在一路狂奔的,眼看就要摆脱融金蠹的追击,却在半山腰处忽然折返!
  “赐我观心目,久照明是非!”
  “开!”
  严必行眉心天目顿开,一圈圈的金光封阵在他眼前浮现。
  “果然是封阵。”严必行喝道,“这么复杂的封阵,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宫芍已远望到山顶上喷涌的黑雾,那黑雾是祟物身上缠绕的怨念和邪气。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磅礴的邪气,甚至无法看清黑雾下的实体。
  本能的恐惧让宫芍下意识得想停下来,可是他背后站着一个严必行,耻辱有如一把刀对着他的后心,只要后退一步,就能叫他命丧黄泉。
  宫芍死死地咬紧牙关,不停反进,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黑雾之中!
  //
  快,快跑。
  夜晚从未这般光亮,比元宵的夜晚还要热闹。不光是人的热闹,还有山的热闹,我的心听见它们在尖叫,树木的,走兽的,飞鸟的,泥土的,它们都在惨叫,让我快跑。
  我知道我不应该快跑,我才是应该保护它们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我只能跑,也必须跑,爹娘说祟物都是有备而来的,如若消息传不到中青,那一切都完了。
  他们说我是最有可能跑出去的,我不明白,我明明跑得很慢。
  “你是受了庇佑的人。”母亲将我从窗口抱了出去,“你能活下去。”
  可我想我出不去了。
  虫子吃掉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我的腿,我的肚子。
  我还有一双手,于是我努力地往前爬。
  虫子吃掉了我的心脏和胸口,但我还有手,我还能往前爬。
  终于,虫子吃掉了我的手。
  我还有脑袋,咕噜咕噜地,一路往山下滚去。
  可是这条路怎么会这么远?我的脑袋无数次地经过三年前和哥哥姐姐们一块栽下的小树面前,我的头好晕,好难受。
  过了很久,有人踩住了我的脑袋。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能活?”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呦,你这是头彩啊,这是这一代受生山仙庇佑的那个吧,她们可能活了,脑袋长得比融金蠹吃得还快,你瞧,她脖子这儿还有虫,不停地吃,不停地长,平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人就剩个脑袋,相当于三魂就剩个天魂,生山仙没了三魂也得死,把这脑袋扔进虫群里,快点解决了,攻打中青的先行队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被扔进了火里,那里有很多的虫。
  我讨厌虫子。
  //
  “咳、咳咳——”
  严必行捂住了口鼻,这呛人的烟味有毒,哪怕运气相抗也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融金蠹是蛊虫出身,本身就带了邪气,你背上那小孩儿小心别吸进去了。”
  宫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上的押金边绣线在这股邪气里闪闪发光,显然是个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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