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院子里简朴依旧,水缸里的莲花香萦绕鼻尖。
  他轻轻嗅了嗅,忽而一顿,随即点头道:“尊君。”
  一道清浅的笑声传来:“倏山仙,许久不见。”
  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缸边,面如冠玉,身高肩阔,棱角分明的脸上横着几道凶险的疤,可眉目格外柔和,不会叫人害怕。
  成大器侍立一侧,水中锦鲤腾跃,“哗啦”一声,扬起一串水珠,涟漪荡漾,拴在角落的三毛重重哼气,像是叫那肥鱼扰了清梦。
  春悯双手兜袖,笑道:“我说你这院外的联怎么撕了,这是撞在了尊君手里啊。”
  他说着往旁边走走,靠在了墙上。
  “过两日便是初日的观礼,祝礼众的队伍是要从这门口过的,我兴起从这经过,就瞧见了这小子这顶出息的对联。”那人朗笑,竖起二指指了指成大器,“称圣几百年的人了,竟还能这么懒散,我都不知该骂你,还是赞你一句不忘初心!”
  他嗓门不大,音色却有如金戈荡人心魂,每每与他交谈时,春悯都有一种眼前澄亮开阔的感觉。
  但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他确信仙京之中有人协力杀老神仙灭口的现在。
  春悯背靠着墙,气力都支在一边腿上,站得歪斜,显得很没精神,默不作声的像是在发呆。
  那人也似在等他开口,等得三毛都要不耐烦了,才开口道:“我并无意带走赵文清。”
  这倒是意料之外。
  春悯抬脚在旁边的石头上刮鞋底的泥。
  “甚至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不要对外声张此事。”男人朝他走近了两步,腰间的王命书与玉佩相撞,足下蟠缡纹铆钉战靴铿锵作响,“并且在此处下界巡视时,暗中调查当年不苦身死一事,以及苍茫海叛乱的起因。”
  春悯微微偏过脑袋,收了脚,温和地笑了笑:“尊君这话说的有意思,苍茫海叛乱的起因难道不是人人皆知?旧神在人间香火渐少,吃不到香,眼看要散魂,便掀起叛乱,鬼蜮也借机兴事,都想要屠戮如日中天的新神取而代之,便连人界的小儿都知此事,尊君要我查来做什么?”
  男人闻言又是叹了口气:“你果真比两百年前变了许多,倒是更像我刚认识你时的样子了。”
  成大器冷不丁打圆场道:“老来少嘛。”
  这圆场打得稀烂,场面一时寂静。
  春悯不想叫人太尴尬,努力地“哈哈”了两声:“的确,的确。”
  尊君也道:“……是这么个理。罢了,你才刚回来,听三镜仙说,你还在下界用了眼,想必多少有些疲惫,今日先好好休息吧。两日后便是祝礼的日子,上个百年的你不曾见到,这次定要好好观赏,其他的……待祝礼结束之后,我再请你详谈。”
  成大器似乎还想留他,可随着一声告辞,那战靴渐远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便听不见了。
  “你此次下界——”成大器刚开了个口,春悯便扬手道:“尊君说得不错,我今日还真是有些累了,我在轻都的那宅子可还在原处?且先歇着去了,下界的事,你问三镜仙,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问我。”
  说完也匆匆离去,出了门又折回来,想把三毛带走,可那绳结系地复杂,他竟一下解不开,便撒手道:“三毛再劳您照顾几日,得空我便来领它。”
  说着也匆匆离去了。
  院门半张,寂寞地晃了晃,发出“嘎吱”的长音。成大器呆呆地看着那门,屋内的三镜仙偷偷打开了门缝瞧他,很是担心,又不知该不该出来。
  “他是不是生气了?”成大器慢慢蹲了下来,就蹲在那水缸旁,“气我让你们把下界的事儿全须全尾地告诉了尊君。”
  三镜仙下意识便想说“不是”,可它们绝不会对成大器说谎,于是只能沉默以对。
  “你们说……他是不是连尊君都不相信了。”成大器没得到回应,额头抵在水缸边,仍旧自言自语道,“可那是谢将军啊。”
  想当年中青、虚邙、辽苍妖乱之时,谢晏率戍边军自犬呼峡驰援中青,一路西进,救万民于水火,平祸乱毕一剑。
  除了辽苍之外,当时整个东纶都奉谢将军谢宴如剑仙降世,生祠林立,观庙添像,无人不识谢木心,无人不晓王命书。
  谢宴飞升不过旦夕之时,却又站出来,主持了“昇都封神”。将那些在他的传说中,被抹去了功劳的其他戍边军和万千修士的名字逐一清点,把他单枪匹马的神话还原成本来的面貌,着人抄录,分往四方。
  点化仙的仙名,都是自己取的,可圣者和真君的名号,都是天道赐予的,独“无上尊君”的名号,是万千百姓起的,从他飞升那天便无人用天道所赐的“徒然圣者”来称呼他,只有“无上尊君”,只有他们三百年前便在心中悄然赞成的“白玉京之主”。
  思及此,成大器慢慢站起身,看着开得正好的白莲,犹疑道:“你们说……他在风镜城内开眼时,是不是瞧见了什么?”
  三镜仙互相看看,青白拱手道:“公子事先叮嘱过我们,我们也小心问过。方才尊君也问过我等,可按倏山仙的说法,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成大器脸皱得似苦瓜。
  小青小心翼翼问道:“我等知晓当年行土行术前往风镜城求援的是倏山仙,可能与那风镜城有旧,可……为何要这般小心,便是看到了这过往,又会如何呢?”
  游鱼将水池里倒映的成大器的脸衬地越发皱巴巴。
  “他那时候哪会什么土行术啊。”成大器垂着脑袋,快把自己淹进水里了,“阿悯是在辽苍妖乱之时,从下五境的轻芽境连破三境,一日悟道的。中青妖乱时,他才区区苞胎境,成日里不学无术,不是看闲书就是睡大觉,秦家山的先生都拿他没办法,他又哪里会土行术?便是会,那也没有那么多灵力能从中青一路钻到风镜城内。”
  三镜仙一愣,小青面色难看道:“难道他那时是跟……跟那人一起去的?”
  成大器“唉”了一声,把头往水里埋去了。


第20章 千钧将一羽(二)
  虽然成大器歪打正着了一部分实情,但天地良心,春悯真没有生气,只是着实有点撑不住了。
  他从成大器家离开,循着记忆去他那几百年没住过的‘倏山仙神居’,七扭八拐了好一阵,才寻到地方,推门而入。
  这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却日日有仙童扫撒,忽然见了人进来,吓得一动不动。可倏山仙出山的事已传遍了整个白玉京,侍山京闹出的笑话也一样,再没有人能认错人了,仙童立马道:“见过倏山仙,可要焚香沐浴?亦或是备下的——”
  “劳驾。”春悯从他身边掠过,已摸到了门把,回头道,“我平日里住在山里,周遭不习惯有人,你若有去处,便不要留在这,若没有,便在偏院里歇下,不要叫任何人靠近主屋,包括你自己。”
  仙童讷讷应了,没动。
  春悯安静地瞧他。
  仙童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拿着扫帚告退。
  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春悯才推门而入,一进去便立刻落了栓。指尖一划,用血草草在门上画了两道阵法,两道都是死门令——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留应对不了方位术的单面死门令了,接着灵域外放,确定这屋子内没有设下留下什么窃听偷窥的法术,才慢慢地往床沿走去。
  他走得有点晃,有点慢。
  离床还差一步的时候,他脚下一顿,摔下去了。
  春悯摔懵了,晃晃脑袋,伸手攀住床沿,艰难地爬了上去,翻过来喘口气,才终于“嘶”一声。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胸口的剑伤和时岁眼里仿佛生生腐烂的疼痛呼应着,随即弥散出去,连指头都在止不住地抽痛。
  他手抖着扯下眼上的黑带,左眼框空空荡荡,右眼似泪水的鲜血自眼眶里涌出,没一刻消停的天道反噬在他百骸九窍里涌动。
  平日里忍忍也就算了,一旦他动用了那眼的因果,就像同时触怒了十几头本就易怒的三毛,誓要碾碎这不敬之徒的每一寸骨头。
  春悯瘫在床上,调息冥想。
  他用了那右眼后,便要许久看不见东西,只能仰仗耳力和嗅觉,磕着碰着倒是小事,可若让人瞧出他现下何等虚弱,可就是大事了。
  “嗷……”他乱叫起来,“……为什么疼得那么均匀……”
  从在罗金楼里开眼之后,能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全仰赖他平日里就没精打采的模样。
  难以言喻的倦意和激烈的疼痛打了起来,春悯调息渐深的同时悲从中来,自己浑然天成的懒骨,为什么搭上这道劳碌命?
  若所谓天道冥冥注定,那这算不算也是他弑仙的惩罚?
  他瞧见自己在那罗金楼里,便是双眼被妖兽所伤,是不是从那时起,他的因果就已经定下了?
  神识溃散便容易胡思乱想,反反复复折腾了几个时辰,春悯聚起的灵力终于稍稍压制住了那在他经脉里猪突猛进的反噬,困意立马占据上风,他闭了闭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黑蒙蒙的一片,像是在阴湿的地窖里。
  泥腥味和淤积在密室里的油味散不开,他蜷缩着,手脚发软,渐渐地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如一条蚯蚓在蛄踊。
  只有一个小缝的窗,缓缓地敞开。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眼睛让一双手覆上了。
  那手冰凉而干燥,光滑得不像人手,更像是某种瓷器,捂着他已经疼得快没知觉的眼睛,他听那声音道:“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春悯一愣,在那幽暗的密室里抬头,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瞧着厉害而已。”春悯听见自己在说,“估计那妖兽是刚踩了粪坑就挠得我,脏是脏了点,可没多深。”
  对面不回答,黑暗中只有不住地吸鼻子的声音。
  春悯的心中忽然满溢出某种陌生的愉悦和酸涩,甚至冲淡了眼上的剧痛。
  “哟,祖宗,你不会哭了吧。”
  那人立马否认:“没,我鼻塞。”
  春悯看不见,翻身把那只覆着他眼的手握住,塞进被子里:“不得了,敢情您不是眼泪打湿我衣服,是鼻涕啊。”
  “放屁,没有!”
  “没哭还是没把鼻涕蹭我衣襟上?”
  “都没有!”那人哭得一下气没上来,嗓子里咕哝一声,“……你一张脸皮刀枪不入的,伸长脖子能当盾使,怎么还能伤成这样的,那妖兽指甲没抓劈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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