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头一回在白玉京见到十方圣者时,他形如枯槁,生不如死,因着东纶覆灭,和他助力的妖乱脱不了干系。”春悯用指节叩了叩杯壁,“久坐仙人在妖乱期间闭了关,从未露面,倒是竺苍有个风生水起的魔修祭司,您说您是新任祭司,我怎么瞧着这旧祭司跟您也脱不了干系。”
  泉音但笑不语,缓缓站起了身,将手炉搁置在台面上。
  “说偏了题,要紧的不是这十方圣者如何生不如死,而是他在确凿得被您杀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托付给了一人。那人才是将消息透露给庄文娘,掀起这动乱的罪魁祸首,也是招致狂语真君身死之人。”
  泉音走到珠玉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湖心亭的那人。
  湖心风过,两侧才点上的灯火摇曳不止,倒映在水中的光影似春开的红花。珠玉仰起头,似将颈子折断了那样倒看春悯:“我若此时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春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点点头道:“会。”
  “那可怎么好?”珠玉凄楚道,“杀不了他,我心里难过。”
  春悯便笑:“总归是你更紧要的,若叫你难过了,问过话后,想杀便杀吧。”
  “玩笑话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珠玉眯了眯眼,像是让人摸舒服了的猫儿,从栏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我哪里是见人就杀的蛮人?”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扑进春悯的怀中,春悯揽着他,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看向春悯。
  “可你要是再护着他。”珠玉的声音闷在春悯的胸口,温温柔柔地渗进春悯的胸腔之中,眼里却一片冰冷,“我叫他生不如死。”
  言语间,只听对岸传来了极清脆的重物落水的声音。
  众人回首,李四立时尖叫出声!
  戊十五的身体还站在亭边,项上却空无一物。没有血流出来,只一阵阵黑云飘出,朝着庭中持剑人扑去!
  兮梦剑剑光一闪,偌大个亭子霎时被劈开,蛊虫盘旋绕梁,伺机而动。那人置身其中,二指立于身前,一道水诀引自湖水骤然冲刷着那虫潮,那水诀印浮空乍现,金光耀眼非常,非至纯之灵力无可有此。
  那人一剑分浪,踏步而来!
  头簪百花,身着白袍,胸前四层水波刺绣衣襟,水浪在两侧翻涌,而滴水不沾衣。
  齐居贤落在水榭之中,兮梦剑归鞘。他眼中一片森冷,却还是执手对那泉音道:“老师,许久不见了。”
  言毕直身,十指交叉再行一拜。
  “一拜为师徒之礼。”泉音道,“二拜为何?”
  齐居贤答:“生杀之礼。”
  “我应当教过你,生杀不必行拜礼。这十指交叉的拜礼乃表愧疚之意,所谓愧疚,便是让人重来一次,你不会再这般行事。若重来一次,十次,百次,你还是这般选择,便不该有愧,否则便像是猫哭耗子,舍不得好处,又想叫自己良心过得去,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既然要杀人,那便合该心有苦痛,受尽煎熬。”
  “老师手下冤魂无数。”齐居贤颔首,抽剑又问,“您心中可也有煎熬?”
  泉音粲然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齐居贤闻言一怔,须臾垂头阖眼,随即再睁眼抬手,摆出了鸣泉宗“川流剑法”的起手式:“弟子受教。”
  他后脚猛一点地,剑似游龙般刹那逼近了泉音项首,泉音立时翻身后撤,兮梦剑上水纹涌现,那水卷曲似有实体,勾来泉音的后颈,叫她身形一顿,剑尖立时便杀来——泉音手中无剑,只顺手摸来那手炉,指尖一抹,炉盖滚落,香烟霎时化作一模一样的水纹挡住了齐居贤的剑势!
  齐居贤正要以灵力破开,却觉兮梦剑有异,低头一看,那水纹竟并非灵力,而是细小似水雾般的蛊虫黏附在他剑上,正对着他的灵力大快朵颐!
  “妖道!”齐居贤勃然大怒,立时震落那蛊虫,不管不顾地近身再横剑,“你这邪术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嘭”
  兮梦剑撞上了一个杯盏,春悯几步踏身,二指夹着杯盏,挡下了齐居贤的剑。
  “你做什么!”齐居贤奋力压剑,“此事与你无关!”
  “……倒也并非全然无关。”珠玉的悲画扇转眼已压在了齐居贤的颈下,“陆不苦是你害死的吗?”
  春悯的眼皮跳了跳,手上送了柔劲儿,画出个圆来,将齐居贤的剑带开了方向。
  齐居贤闻言却皱眉道:“陆不苦?陆不苦之死怎会与我有关?这妖道同你们说了什么?”
  珠玉冷冷道:“隽夭门的千山客说给错怀慈娶亲的主意是你给的,他亲眼见过你,你还不承认?”
  “见过我?千山客又是谁?”齐居贤面露些许茫然,随即却又骤然看向泉音,“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什么?”
  泉音拿着手炉退到了桥上,只是笑,却并不言语。
  一时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缩在桌底的李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泉音是画皮境的鬼。”春悯回头问珠玉,“她若化形成齐居贤,以千山客的眼力,可能看出区别来?”
  珠玉压着眉头:“……她画的皮一般,但千山客境界低,而且此前也只见过齐居贤的神像,想要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曾化作你的模样。”泉音道,“你几时学会的信口雌黄?”
  齐居贤寒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世间除了你,又有谁会这般恨我?”
  春悯闻言道:“恨?反了吧,她亡了东纶,怎么还能记恨上您来?”
  “你们连此人的底细都不知,便听她鬼话连篇,构陷于我吗?”齐居贤剑指泉音,周身旋出一圈水流,“她是生山仙点化的鬼,这世间第一个侍神童子!不是这层关系,凭她的境界是如何能当上鸣泉宗的长老的?”
  泉音摸着手炉,那手炉里飘出来的香气,同那紫花一般。春悯忽然想起了秦家后山石洞中那盈满了的紫色,还有那巨大的蛇蜕。
  “我祖父杀了生山仙,她自然要叫我们都生不如死。”齐居贤转头,见春悯仍然立在原地不动,似在思考,他恨声道,“倏山仙,你已两度背弃东纶,背弃我——如今你还是要熟视无睹,做你的逍遥仙吗?”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分明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春悯回忆着母亲的教导,斟酌着语句道,“没有。”
  她理解了春悯的意思, 复问:“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春悯没有回答, 只咧开嘴笑了笑。
  “你这孩子, 怕不是个傻子。”她有些焦虑地摩挲着长甲, 失望地叹息道,“其他兄弟姊妹都那般聪明,怎么就你这么蠢笨?偏偏点了你去当伴读,这可怎么办?”
  春悯或许确实是个傻的,快五岁的人了, 却还掌握不了许多最基本的词汇, 母亲叫他多看书, 多问,可他问出来的问题每每叫人忍俊不禁, 周遭的人听了就笑, 春悯不知该干什么, 便也仿着旁人的模样跟着笑,笑了之后, 大多人就不会再让他问问题了。
  可母亲近来总是抓着他问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她蹲下身,没有血色的脸瘦削非常, 瘦弱的身子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摔倒, 长甲却刺着他的皮肤,“别去问先生, 只能问我,你那些问题都太丢人了, 不能叫旁人知道。”
  春悯张了张嘴。
  他直觉母亲又要生气了,但心中的问题就如同一根能联系他与旁人之间的一根线,只要抓住了这根线,他就能理解旁人为何哭,为何笑,为何喜,为何悲。
  他提前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何谓无,何谓有?”
  “何谓得,何谓失?”
  物质循环往复,时岁变迁无常,若一本书本就存在于世间,为何以铜币购之则称“得”,为何被撕毁一角不称之为“失”,被烧毁后却又称之“失”?烧毁的书化作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残迹,仍旧分明地存在于此间,同被撕碎一角有何区别?
  “何谓你?”
  春悯看见了母亲眼里的人像,人像的眼里又倒映着母亲的人像,互相映照,无穷尽也。
  “何谓我?”
  庭中的秋叶打着胡旋落地。
  数年之后,春悯学会了将其命名为——树木失去了这片叶子。
  又数年后,他乘着颠簸的马车,一无所知地被送到了推酒门,他站在推酒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看着那马车离去时,他了然——是我失去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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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居贤话音方落,珠玉以扇托杯,将里头的茶水一把扇了过去!
  这一杯茶水已经放了一阵,扇到脸上已经温了,珠玉见状很是可惜地“啧”了一声。
  泉音趁势又拉出一段身位来,遥遥站在木桥的桩子上。
  “几位仙师,我诚然有自己的私心,但齐归死前,整个东纶皇室的直系只有齐居贤一人,他也只可能告诉这一人,那时一叶真君在辽苍妖乱时便自裁身亡,倏忽二仙一死一闭关,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连再生的生山仙都并不知此事。”泉音笼在那一片虫雾之中,“那个人只可能是齐居贤。”
  齐居贤抹掉了脸上的水,并不急于争辩,而是仍旧看着春悯。
  “你是信她?”齐居贤静了下来,方才就要失控的情绪已然沉寂下去,兮梦剑在他手中的嗡鸣却尚未平息,“还是信我?”
  湖水中倒映的灯影摇曳不止,晚风推开的縠纹里隐约得见游鱼的影子,潜伏在水下,像是害怕远处那死死盯着皇城的嘲凤飞扑而来。
  春悯静默片刻,看向泉音:“此番请我们来,您尚未说明所求到底何事。”
  泉音站在那木桩上,浅浅地笑道:“如今的生山仙已并非我曾经侍奉的那人,她没有前尘的记忆,重塑的一切都是新生,可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却还是那么相似,我也仍然是她的点化仙,我的性命与她的性命仍然绑定,她若死了,我也活不成,自然不愿她被人彻底杀死。”
  “当年礼天阁劝服了狂语真君,如今又已请清川真君入内,想必清川真君知晓她姐姐当年的决意,又知是忽山仙杀了她姐姐,必然会加入他们,与三始神为敌。至此,轻都十二席他们已夺得清川真君和齐居贤二人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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