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外扩灵场?
  不行,外扩灵场需要高度集中,待珠玉杀来时便要来不及了。
  可若现在不动,同坐以待毙有何分别?
  他霎时阖眼,灵场外放,随即又愕然睁眼!他的灵场间遍布煞气,一群蛊虫潜行在水间,将那煞气铺满了他周身!
  齐居贤猛地看向泉音,泉音正与那麦宝怡你进我退地过招,甚至有余力浅浅看他一眼,嘴角挂着她身为国师时最喜欢的神秘的笑容。
  “你——”
  “你知道吗。”珠玉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耳边飘来,“我其实一直都很讨厌你。”
  齐居贤捏着兮梦剑的手指一紧,随即却又松了开来。
  “如果真心厌恶谁,便不要如这般瞻前顾后,错失杀了仇人的良机。”齐居贤剑尖一转,竟是骤然捅进了座下鲸愿的头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鲸愿霎时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激荡非常,像是能震动周遭的一切,连水浪中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随之颤抖着,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囚于其中,那鲸歌便在这囚笼里循环往复,不停地回响。
  宫芍和严必行双双倒在岸边,泉音和麦宝怡当即想也没想得往外跑,留着一群修士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同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珠玉捂着一边流血的耳朵踉跄在地,他的神志尚在与那汹涌而来的鲸歌相抗,身体却已经不停使唤,他抬眼看那不知何时跳进了鲸愿伤口处的齐居贤,那人像是从鱼身上长出的人,已然阖上了眼,比所有人先一步陷入了梦境之中。
  “疯子……”珠玉咬着自己的手,“婆娑自己每晚也就只敢拔一片鱼鳞……”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庄文娘还在附近。如此便可确认,齐居贤一定是和礼天阁一伙的,可是鲸愿的鲸歌梦并非谁人都能从中醒来的,一旦睡死过去——
  水浪沉下去了。
  一只剑鞘霎时捅穿了齐居贤的胸膛!
  齐居贤似在梦中受了惊扰,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
  又一只剑鞘自后捅进了他的脊骨!
  他惨叫出声,抬起头,与春悯露出的一只眼对视。
  原来那只眼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的更加空洞。
  “……为什么……”
  “我无因果。”春悯把两只剑鞘抽了出来,“鲸歌梦对我无用。”
  齐居贤“哇”得吐出一口血来,烂岁紧紧地盯着他,那悠长不绝的鲸歌也还环绕在他耳边,他的地魂人魂已碎,剧烈的疼痛在他体内膨胀着,他却还是被那鲸歌拽着,拽着,往更深的梦境里拖去。
  “婆娑……是……是泉音养、养的鬼……不是……不是我……”
  “我闻出来了。”春悯说,“您身上的味道同当年的那颗鬼血丹一样。”
  “你、记、记得……”齐居贤撑着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既然记、记得……为何不、不帮、帮我……帮……东纶……”
  “东纶已经亡了,三百年前就已亡了。”
  “哪怕是亡了……你、你也可以……”
  “倏山仙可以倒转、倒转时序……”齐居贤伸出手,抓着春悯的衣角,“完整、完整的倏山仙,可以,可以让一切重来,对……对吗?”
  春悯垂眼看他,那缭绕的鲸歌,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摇篮曲。齐居贤的手落了下去,春悯转身走到珠玉身边,抱起了人,又前进了两步,看见了在桌边惊慌失措的李四。
  李四混乱道:“他们、他们怎么都……”
  “都睡着了。”春悯看着怀中隐隐含笑的珠玉,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向上颠了颠,“您受累,背他出城去找成大器。”
  “你要去哪?”
  “去一趟礼天阁。”春悯那露出的一只烂岁空洞无比,却遥遥地看向那礼天阁的方向,“有人在那里等我等很久了。”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你可知礼天阁所求为何?”
  “也知道。”
  “你可知你自己所求为何?”
  春悯一哂:“知晓,可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庄文娘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心中所求,天下都该为之劳神费力。”
  春悯垂眼看去:“点我呢。”
  “三始神本该是同人本四仙一般,无形无我之混沌,本不该有所感,有所想,可被砸开了七窍,摆脱了蒙昧;又被碾成了三分再思再想,坠入人间的部分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浮沉,通晓了唯有人才能明了的爱恨贪嗔痴。”庄文娘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扶手,似乎在为一首不知名的乐曲打着拍子,“春悯,我还从没问过你,是知晓之前你过得更好,还是在知晓之后更好?”
  她看着一朵花,方果便上前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庄文娘攥着那花,花里的虫子似乎被惊动了,可花瓣紧紧包裹着它,它无处可去,只能在期间胡乱飞舞乱撞着。
  春悯说:“我怎么想,您当真在乎?”
  “自然在乎,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庄文娘捻着花,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
  “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神仙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
  虫子重获新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很快就坠落在地。
  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不可逆转的虚弱,无法改变的死亡。
  “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她喃喃道,“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走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走到了庄文娘面前。
  她在抽吸着空气,却很难将其吐出,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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