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春悯伸出了手。
  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可春悯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
  “……你恨……我吗……”庄文娘并不挣扎,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恨到……要、要杀了我……”
  春悯摇摇头:“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帮你。”
  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踩死它,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
  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
  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
  “但是您方才说错了。”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他没有同我细说,所以我想问问你。”
  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庄文娘并不想低抗,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她的胸口,脊骨,大脑在发着微光,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
  “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咔哒”一声,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
  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
  春悯松了手,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跌落在轮椅上,又软倒着滑了下去,轮椅被撞开,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一手背后,一手运气一推,霎时将两人震飞,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
  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
  一样那么令人费解。
  “您二位在生什么气?”春悯蹲身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笑,“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疼得要死要活,想来很是受罪,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我帮了她,怎得还冲我撒气?”
  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
  “倏山仙!”方因大喊着,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春悯说:“您都叫上倏山仙了,还能是什么?”
  “世上哪有你这种仙!”
  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暖旭洒在庭院里,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蹲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
  而庄文娘的尸体,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是石头做的心!”方果满脸都是泪水,抡起手里的锤子,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
  只是这问题。
  春悯托着腮回忆着。
  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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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我忽然发现,我也不理解师父在说些什么。
  但是春悯变了。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只是在笑的时候开始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很大,瞳仁很黑。然后我发现不只是笑的时候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会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所幸我是皇子,很习惯于他人的注视。
  渐渐的,我发现他话多了起来。
  这个“话多”自然是相对于他之前,我同他讲话,他终于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了,不仅回应,而且意外得有趣,一些说给皇兄会被他说幼稚的话,说给五弟又太浪费的话,说给他听,他时不时便能给我我最想听到的回应。
  不仅是对话,连带着他的课业也跟了上来,三个月后的小考,他竟同我是一般的分数!
  “超过他。”师父又说,“给他一个追赶的目标。”
  春悯问:“怎么样才叫超过他?”
  “更高的分数,更多的赞誉——他想要得到的那些,你要比他先一步得到。”
  这些话师父都是当着我面说的。我觉得师父是想拿这些话激我,就像皇兄那样,但其实早不必这样,在春悯拿下与我一般分数的那天,我便已经开始暗暗同他较劲,我不觉得读书于我有什么必要,可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第一,无论我这表弟傻不傻,我都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
  年末的考试,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而我是甲等。
  我沾沾自喜,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死记硬背的谁不会?
  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
  “你啊,好好瞧瞧。”皇兄摇头晃脑的,“这天地可大着呢。”
  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
  那时我想,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又过了几年,我才领悟到,先生是个知分寸的,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他们家也尴尬。
  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智慧,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锋芒毕露——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
  举国惊诧,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站如松,坐如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众人啧啧称奇,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
  再后来,大舅立下了战功,被封平远侯。
  成为即春澜之后,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
  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春悯也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可我已懂了事,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父皇心里有猜忌,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
  次年再见到春悯时,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他分明站在那,却叫人注意不到,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
  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不失礼,却也无聊,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从头至尾,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
  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
  我不知怎么想的,问他:“你要吗?”
  他忙道不敢。
  我自然只是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可便是当真飞升了,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我还算自在,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他一边替父皇做事,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他是要当皇帝的。
  如果皇兄不痛快,母后不开心,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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