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鸳鸯乳果（近代现代）——斋饮地

　　“帮我拿一下眼药水。”
　　机器人从胸前抽屉取出一支递过去，傅山看了眼钟，没有立刻打开，拿上云聆落下的手机，朝筏七说：“走吧。”
　　拗不过，筏七叹了声气，开车马不停蹄赶来医院。
　　“不了，你吃完就回家休息吧，辛苦了。”
　　筏七倒是不累，他昨夜没有守床，和平日的作息差不多，而且他本身是退伍军人，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好一截。但傅山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眼疾看上去又犯了，摇摇欲坠的，筏七总觉得老板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两人一并上楼。
　　“哥跟你商量个事情，好不好？”
　　住院部三楼走廊人来人往，又是午饭点，频频有护士推车经过。
　　“那你为什么要对他撒谎？”
　　病房门没有关紧，云枫的声音隐隐传出，Alpha急促的步子骤然定住，筏七随即停在男人身后。
　　屋内屋外，都在等一个人的回答。
　　半晌，一道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是云聆习惯用的那款朗读器，声音不清不楚：“我不想因为独偶症和他一直在一起……”
　　“借过一下！”一辆病床擦过身侧，轰隆轰隆的轮子掩下后文。
　　他……？
　　啪——！
　　小推车撞到墙角，几瓶白色药瓶掉在地上。
　　大脑紧绷的弦同时崩断，傅山微张着嘴，面部的神经陡然抽搐了几下，抓着栏杆的手紧了又松。
　　所以、所以云聆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所以，云聆真的只是因为信息素才黏他？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Alpha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牵扯着新添的伤，隐隐作痛。
　　须臾之间，似是想通什么，又或是只能面对那个糟糕的猜测，傅山扯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声。
　　他是不是应该庆幸昨天签字的时候，就提前预料过这样的最坏情况，而不至于此刻因这句话失了分寸，忘记左右方向。
　　“先生……您要去哪儿？”
　　Alpha僵硬转身时，神色空洞，仿佛丢了几缕魂在原地，而拖行的身体不过是黄昏前夕的残缺躯壳。
　　他一只手扶着白墙，抹了满手的灰，有的蹭在了衬衫袖口上，灰蒙蒙的。
　　筏七只能寸步不离跟在身旁。
　　走过几间病房，蓦地，傅山停住了步子。
　　“筏七。”他迟迟转头，一副罕见的疑惑无措模样，“停电了吗？”
　　头顶的日光灯管照旧常亮，比六月烈阳还要刺眼。
　　筏七方要开口回答，却暗感不妙。
　　“我，”傅山茫然喃喃，“我怎么看不见了……”
　　突然砰一声，路人纷纷看过来。
　　“——傅先生！”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单膝摔跪在地上，满面痛苦，颤抖的手掌捂住强睁的右眼，继而目移，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32床准备换药了，”一位护士推着器械小车进来，“来晚了一点，你们吃午饭了吧？”
　　“吃了的。”云枫问，“刚才外面那声响是什么东西砸了吗？”
　　“有人摔了一跤，像眼睛出毛病，说自己突然看不见了，已经带去检查了。”
　　护士摘下Omega颈部的纱布，手术避开了腺体，从侧边开口，留有一道细长的手术缝合疤，消毒抹药，再包上新的纱布。
　　“好了，伤口愈合得不错，身上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云聆摇摇头。
　　“过两天脖子能正常活动了，就可以办出院。”
　　“好的谢谢。”云枫颔首送人。
　　这场突发意外气势汹汹，吓得几人半死，但其实最危险的就是Omega休克的那几分钟，好在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如今医疗技术发达，像洗标记这样的手术，可能今天做明天就能出院，只不过云聆这种独偶症患者，身体对于标记与信息素的敏感度要远高于常人，因此疼痛值也会要高一些。
　　Omega分化后，云枫和覃慧都查过几次也问过医生，但都说独偶症没有完全治疗的方法，只能多加保护，避免意外标记。
　　真是活受罪！
　　兄弟两人聊得并不愉快，云聆梗着脖子盯他哥，云枫也不甘示弱直直盯回来。
　　“我又没说错！既然你不想让他标记，不想跟他过一辈子，那正好，你现在标记也洗了，你们离婚，你住我这儿来安心学习。”
　　“不……不……”Omega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他指了指云枫的手机，意思是他还有话要讲。
　　“不是不想过一辈子。”云聆打一段字就点一次播放键，“我打算这周就告诉他的。”
　　“我不想强迫他。”
　　“要没有独偶症才对。”
　　“为什么洗掉标记？”最后一句是这个。
　　他之前搜索过，非主动提出的已婚Omega在非家暴等特殊情况下如果要进行标记清除，需要询问其伴侣的意愿。
　　“你是独偶症啊，笨蛋！独偶症不终身标记要死人的！”云枫真是气得脑充血，真搞不懂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看傅山吧，赶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又整夜守在床边不闭眼，不像是对云聆不上心的样子。
　　看他弟吧，也不像不喜欢对方。
　　一个终身标记就能解决的事，怎么就闹得进医院了？难不成他弟怕羞？虽说年纪是太小了，但也不该拿命开玩笑啊……
　　云聆抿着唇：“他也同意了吗？”
　　云枫偏过头，不说话。
　　“他也同意了吗？”云聆再次按下播放键，执着追问。
　　“……嗯。”
　　那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云聆不清楚当时有多么紧迫多么让人后怕，他只知道，他的Alpha，他喜欢的人，同意洗掉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咚咚——
　　云聆猛地抬头，牵扯到后颈的伤也不管，双眼亮晶晶地期待着。
　　来的人并不是傅山。
　　筏七走近坐在床边，将云聆的手机交来：“傅先生让我送来给你，他说你要好好休息，伤口不要沾水。”
　　Omega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被雨水打湿，水朦朦的，带着失落、伤心，还有一点点埋怨。
　　埋怨傅山不来看自己，埋怨他同意洗清标记。
　　【他去哪里了】
　　筏七看了眼一旁脸色不佳的云枫，想起昨天这人揍他老板，便道：“傅先生受了点小伤，昨晚又一直没睡觉，现在在家休息，别担心。”
　　听见这句，云聆心里那一点点埋怨又忽然没有了。
　　变成很多很多的想念，好像有一株风铃草在心头摇尾巴。
　　“筏……”
　　筏七点头，视线落回Omega脸上：“有需要我转达的吗？”
　　【他也要好好休息】
　　【等他醒，我想和他打电话】
　　筏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不再多留。
　　等人走了，云聆躺回床上，还在琢磨筏七说的话——受了点伤……是早上看到的，嘴巴旁边的伤吗？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打傅山呢？
　　云聆想了一圈，前天视频都没见到有伤，那就是昨天新添的……
　　“哥……”
　　云枫凑近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打他了？】
　　Omega比划这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只要承认，他就会替人打回去。
　　“……”云枫不情不愿道，“打了。”
　　“你在他家休克，他竟然在外地，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差点被他害死，不打他打谁？你们结婚半年多了竟然——”
　　“哼。”
　　轻轻声，跟蛇一样钻进云枫耳朵里，打断他的絮叨。
　　低头一瞧，嚯，这小孩脾性可真大，扭头翻身，就剩个背影给他看。
　　“干嘛，你还跟我生气啊？”云枫戳了戳他弟的胳膊。
　　云聆动了动手臂躲开，不让他哥碰。
　　--
　　十月下旬，昼长夜短慢慢调转，放了筷子，外边的天已经黑尽。
　　云聆再一次拿起手机——Alpha依旧没给他发信息、
　　【[铃铛.emoji]：傅先生在家吗？】
　　【世首靓花泽类（失恋版）：没有呀】
　　是出门了吗……
　　【世首靓花泽类（失恋版）：云聆你有没有好一点[哭][哭][哭]】
　　【[铃铛.emoji]：我很好】
　　【[铃铛.emoji]：医生说我过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为了让阿花放心，他还挑了个可爱的比耶兔子表情包发过去。
　　难得机器人没有秒回，等了一会儿，新信息弹窗。
　　【世首靓花泽类（等云聆版）：我会在家等你的！！】
　　“来，”出去了半个多小时的人终于回来，云枫拧了条干净的毛巾，“擦脸。”
　　可惜Omega仍心心念念他哥揍傅山的事，偏要自力更生，拿过毛巾胡乱抹了一通。
　　“还生气啊。”云枫握着他弟的手腕，将两只手也细细擦了擦，“我过两天给人道歉，行了吧？”
　　【他都不来看我】
　　“……忙吧。”云枫戳戳Omega脸蛋，“这么喜欢人家，怎么不早点说清？”
　　云聆委屈地撅着嘴。
　　【我要说的】
　　【这次是意外】
　　云聆不想和他哥说话了，他忍不住，他要找傅山。
　　【[铃铛.emoji]：[hi]】
　　一只兔子推开小木门，歪着身子挥手。
　　叮咚。
　　【傅先生：[hi]】
　　传来回信，Omega的眼睛瞬间亮了。
　　【[铃铛.emoji]：您吃晚饭了吗？】
　　【傅先生：吃了，你呢？】
　　【[铃铛.emoji]：我也吃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云聆删删改改打了快一分多钟的字，才终于把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话发过去。
　　【[铃铛.emoji]：可以和您视频吗？】
　　【傅先生：我这里很黑，看不清】
　　好吧，云聆抿了抿嘴，咽下失望，期待地问了另一句。
　　【[铃铛.emoji]：您明天会来吗？】
　　“先生，云聆问您明天会去看他吗。”筏七握着手机坐在病床边，床头是云枫刚送来的点心，是云聆爱吃的几款面包。
　　傅山没有吃，那些面包散发着香甜的气味，一如Omega的信息素，他怕自己吃完，气味便消散了。
　　Alpha的目光空洞无神，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夜景，又像是沉浸在呵头一棒的痛苦之中无法动弹，难以分清孰真孰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