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石阶上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石兽的背上落满了鸟粪。
  母后的墓在最里面,要穿过好几道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才能看见。
  黎袅没有进去。
  他不能进去,他是“小太监”,他没有资格进去。
  从那面新砌的墙旁边走过去。
  墙是新砌的,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些,灰浆的纹路也不完全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知道。
  黎袅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磁铁,贴着墙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磁铁吸住了。黎袅的手指按在那块磁铁上,感觉到那股吸力从墙面传过来,穿过磁铁,穿过他的指尖,穿进他的骨头里。
  他没有动,蹲在那里,把磁铁从墙面上掰下来,塞回怀里,站起身来,低着头,走回了队伍的末尾。
  回去的马车上,他把那块磁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铁杆在墙里,磁铁在他手里,证据在他手上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把手覆在小腹上,覆了那么一瞬。
  它在长大。
  黎袅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腹,在心里说——快了。再等等。
  夏天的日头越来越盛,黎袅的孕吐也随着这暑气一道浓了起来,再也藏不住了。
  起初还能忍,喉间泛酸的时候便抿一口茶,把那阵翻涌压下去。
  可这几日压不住了,茶水不管用了,桂花糕闻着就恶心,连清淡的白粥端到面前,他都偏过头去,摆一摆手。
  胃里的东西不依不饶地往上顶,顶得他眼眶发酸,顶得他不得不偏过身子,拿帕子捂着嘴,干呕几声。
  父皇来的时候,正撞上他在呕。
  碗里的粥才喝了两口,搁下了,偏着头,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皇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瞬,快步走过来,把手覆上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
  “怎的了?身子不舒服?叫御医来看过没有?”
  黎袅把帕子从嘴边拿开,叠了叠,攥在手心里。
  他把那股还往上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父皇笑了一下。
  “没事,水土不服。在塞上待久了,回来反而不习惯。”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过些日子就好了。”
  皇上没有接话。
  他在黎袅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儿子瘦削的肩头,窗外蝉鸣噪得人心烦,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来了。
  “那边的人,对你好不好?”好像不愿意用任何正式的称谓去称呼那个让他的儿子瘦成这样的人。“他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他是不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不把你当回事?”
  黎袅被问住了,又想起自己的装可怜法子,只得委委屈屈的说:
  “就是因为那边的人对儿臣太差,儿臣才回来的。”
  他不敢看父皇的脸,怕父皇从他的话里听出破绽,把那副受了委屈只能回来找父皇哭诉的可怜模样端了出来。
  这倒不用演,他本来就想哭。
  “秋季朝贡的时候,朕好生盘问盘问他。他凭什么敢这样怠慢朕的儿子?你虽是个男子,嫁过去,他若不想要,不要上折子来娶就是,朕的皇子,不是他草原上的牛羊,由着他糟践。既然接了这桩婚事,你便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妻,他有什么资格给你脸色看?”
  黎袅低着头,听着,没弄清楚上折子来求娶是什么意思。
  “儿臣……就是太想父皇和母后了。”
  皇上的手伸过来,覆在他低垂的脑袋上,掌心贴着发顶,温热而厚重,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哭的时候一样。
  “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了。
  夜深了。黎袅又梦见他了。
  梦里是塞上的夏夜,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帐幔像水波一样地荡。
  那人光着上身,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臂撑在黎袅两侧,青筋从手腕一直暴起到肘弯,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黎袅的锁骨上。
  用那种像从胸腔最深处直接震出来的声音低低地唤他:
  “殿下……殿下……好香……”
  黎袅猛地醒了,亵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泛着潮红的胸口。
  他的腿夹着被子,把那床丝绸被面蹭得皱巴巴的,被子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黎袅的脸烧得厉害,从里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的帐顶,帐顶上的缠枝花纹在烛光里微微晃着,像那人在他梦里晃了一整夜的身影。
  羞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前在塞上的时候,那人每晚搂着他、蹭着他、把他吻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过。
  如今那人不在身边,身体却像着了火一样,怎么都浇不灭。它想那个人了。
  不是脑子想。
  是海棠花想。
  是那个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日的小东西在想他的阿父。
  黎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夹在两腿之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和枕头折腾得不成样子,换了几个姿势,没有一个对劲。
  黎袅只得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把他身上那团火烧得小了一些。
  他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
  “项为,你这个老畜生。”
  “你别以为我在想你,我没有。我只是恨你。
  恨他把他变成了这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不动就想吐,动不动就想哭,动不动就抱着被子蹭来蹭去,像个……像个荡夫。
  “你这个老东西,你把我毁了。”
  他写不下去了。
  “我恨你。”
  黎袅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项为亲启”四个字。
  

第63章 肚子里娃娃的去留
  这两日宫中无事。
  黎袅知道,这静是假的,水面底下有暗流,国师在等,皇贵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父皇松口了,那道迁陵的旨意就可以从御书房里送出来。
  他也在等。
  等那个时机到来,所有的证据便可捧出来,甩到那些人脸上,可他的身子不争气。孕吐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呕半天。
  头也昏,眼也花,走几步路就喘,腰酸得像要断了似的。
  黎苑来看他,带了一盅自己炖的汤,掀开盖子,热气袅袅地升上来,黎袅偏过头去了。
  黎苑把盖子盖回去,搁在桌上,坐到他旁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搭上他的脉,跳得快了些,可还算稳。
  “袅袅,姐姐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是沉下来的。“这个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黎袅愣住了。
  他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来覆上小腹,又忍住了。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得要命。”他不知道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阿父。
  “可你要是叫我把这孩子割舍了……我不愿意。”
  黎苑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老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
  她伸出手,把黎袅搁在小腹上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那人是强迫你的?”她没有说“他”是谁,可两个人都知道,黎袅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可那一下摇得很坚定。
  “没有,是喝酒了,不清醒,懵懵懂懂的,就……”他没有说下去,把目光从二皇姐脸上移开,落回帐顶那朵缠枝的花纹上。“与他无关,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要。”
  他不知道那个人要不要。
  那个人看了那些信,大概以为他恨他。
  黎苑没有再问。
  她看着弟弟那张青白的脸,心里头那份心疼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弟弟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好看,可易碎。此刻他还是好看的,可他不再易碎了。
  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小小的生命,那生命把他的骨头撑硬了。
  黎苑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他小口小口地抿。
  “你这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怎么也遮不住。衣裳可以放宽些,腰身可以改大些,可到了月份,那隆起来的弧度,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下一盘不容有失的棋。
  “我宫里有个贴身的丫头,嘴严,人可靠。我让她与你来往密切些,对外只说……说是她与你有私情,这孩子是她的。”
  “父皇那边——”
  “父皇不会不要,皇嗣是皇嗣,不拘是谁生的。况且,这孩子是你嫡出的,你的孩子,就是父皇的孙辈。有了这层名分,没有人敢动他。这个节骨眼儿上,容不得半点差错。皇子和宫女相好,有了一个孩子,合情合理。”
  黎袅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蝉叫得他心烦,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他做决定。他把手覆上小腹,覆了那么一瞬。“好。”
  那丫头叫青萝。
  名字是二皇姐起的,说是从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架青萝,花开的时候满架淡紫,像一帘幽梦。
  青萝生得机灵,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笑。
  黎袅靠在床头,看着她给他倒水、铺床、把矮几上那几本翻旧了的书摞整齐,动作利落得像一阵穿堂风。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青萝,这件事办成了,我会给你很多奖赏。银子,首饰,田地,你想出宫嫁人也好,想留在宫里做女官也好,我都会替你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把那副在宫里练了十几年的架子端了出来。
  青萝正在铺被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黎袅。
  那双杏眼里没有惊喜,没有贪婪,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东西。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被角掖平了,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二公主对奴婢极好的,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也对奴婢不薄。”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奴婢一定不会背叛殿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