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护理（近代现代）——鲜切宝石

　　邱临对名叫周三的男人笑道：“兄弟，头发不错。”
　　周三靠在破烂机床旁抽烟，没有回答，一反方才的谄媚姿态，反而是小刘一直盯着邱临打量。
　　月光逐渐上涨，没过这座建筑，从破烂不堪的门窗缝隙里倾泻而出，照到面前两个男人身上：除了脸部，只有手部露出，此二人的手部状态极好，皮肤光滑，没有伤口，就连小刘右手食指上的创口贴都崭新无比。
　　他们仿佛不该是某个小帮派下的小弟，而应该在办公楼里正襟危坐，担任某部门主管或经理。
　　这样荒谬念头一闪而过，邱临却没有像从前开口问询，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机动车殷勤的轰鸣，二人交换眼神，小刘去往门口，而周三往陈轩宏所在方向走去。
　　邱临忽然叫住他：“周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周三诧异回头看他，嘴唇抬起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而去。
　　很快陈轩宏从小房间里出来，他这几天疲于奔波，只是依靠断断续续的睡眠补充能量，但很可惜老天没有赐予他一副健壮的躯体，不论怎样色厉内荏，终究无法掩盖他日渐消瘦的事实。
　　但这又如何？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要挺过现在这关，毁灭关键性证据，除掉心腹大患，以后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从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金属轮的声响，邱临心头一跳，陈轩宏哼笑：“看来你这个小护理的确有两把刷子啊，竟然真能让楼濯影为你冒这个险，啧，看来楼贯青的基因也能发生变异啊。”
　　邱临一言不发，身后的金属滚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终于停在了邱临身边。
　　邱临艰难侧头，只看到楼濯影孤身一人，腿上放着一个手提箱。
　　楼濯影冷淡直视陈轩宏的脸，忽闪忽闪的灯光令他的表情也格外疏远：“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放人吧。”
　　陈轩宏用眼神示意周三：“拿过来。”
　　周三上前，手刚搭在手提箱上，楼濯影的手同时盖在周三手背：“先放人，否则免谈。”
　　“哈哈哈，楼濯影，你是不是太过天真了？”陈轩宏狞笑，“你现在就一个人，还敢和我叫板？”他上下打量着楼濯影，“一个残废而已，我就算不放人，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楼濯影手掌发力，不动声色继续按着周三的手，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楼濯彤要死了，你不去看看他？”
　　陈轩宏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要死了？”
　　“我刚才收到通知，他服用了过量安眠药，被人发现送进了医院，正在洗胃。”楼濯影诉说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的下场，语气平淡，他和楼家空有血缘上的关联，命运却让他们站在不同的道路上，可既然楼濯彤当初做了选择，就要承担这个后果，他们年岁相当，楼濯影没有让着他的道理。
　　既做不成敌人，也做不成家人，楼濯影对楼濯彤说不上恨，但也不会轻易原谅。
　　“我猜一下，你把陈慧晴绑了？”楼濯影倏忽笑了一声，“我好歹也喊你一声表哥，表哥，你怎么这么蠢，绑了陈慧晴让楼濯彤来玩一出调虎离山，何必呢？我现在半身残疾，就困在轮椅上，你让人来绑了我不是更好？”
　　陈轩宏被戳破计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他的声调变得极为扭曲，“我绑架你，你能乖乖给我东西？还不如把你这个小护理带过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是更好？你现在不就乖乖来了吗？哈哈哈哈。”
　　邱临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免被气得眼皮跳。
　　楼濯影不为所动：“东西我当然可以交给你，毕竟我的目的只是扳倒楼贯青，你对我而言的确不重要，只是一个附赠品。但是我也挺好奇，你就算销毁了资料，又能逃到哪儿去？难道你还真的以为自己就能重获自由身吗？”他抬眸，看着眼前的周三，周三竟被这凌厉眼神吓了一跳，不由得松开了手，楼濯影顺势微微倾身，看着同自己面对面的陈轩宏，“你和孙晓琳的离婚手续还没正式完成吧，你难道要让孙晓琳成为被千夫所指的那个人？不过也对，你习惯了抱大腿，表哥，有担当才不是你的作风不是吗，哈哈。”
　　邱临从未听过楼濯影这样轻盈的、带着某种运筹帷幄的笑声，楼濯影好像已经洞悉了陈轩宏的可笑结局，正在作壁上观，吐出尖锐的影评。
　　“你习惯了做落水狗，可是柳悦言能习惯吗？她可是大学刚毕业就跟了你。让自己亲骨肉自出生起就被戳脊梁骨，你这爸爸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就和你的人生一样，失败又狼狈。”
　　楼濯影声音清晰，每一个字落在地面就能砸起一声回响，巨大的、绵密的回声不断侵蚀着陈轩宏的大脑，他骤然站起来，抄起不远处的一根爬满铜锈的棍子，嘴巴哆嗦着，眼白几乎全部变红：“闭嘴……闭嘴！！！”
　　楼濯影同样不动如山，盯着陈轩宏：“连这种的事实都接受不了，你难道还能安心过你的老鼠日子？男人的脸面对你真的重要吗，你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在为陈轩宏崩溃的情绪火上浇油。
　　陈轩宏两股战战，额上不停落下汗水，嘴唇苍白，双目空洞。
　　楼濯影的嗓音犹如天外传音，明明这么近，却隔着一层纱，总觉得模糊不清——
　　“你一生都在寻求让自己摆脱孙家赘婿的名声，然而现在你却在追捕之下的东躲西藏，我要是你，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我……不是赘婿……
　　我没有失败……
　　没有成为陈家的耻辱，也不会让我的骨肉蒙羞……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可恶的楼家人。
　　错的是楼贯青带我入行，结交人脉，让我陷入金钱泥沼……
　　不，不止，还有可恶的楼濯彤。
　　陈轩宏面前闪过这个弟弟的脸，他脸上充满了怨毒，明明和自己一样都是陈家人的血脉，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自己落难之际，让他帮忙却也不肯？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怎么能怪自己出手狠毒？
　　明明是楼濯彤和陈慧晴母子辜负了自己才对！
　　还有那个柳悦言，她一定说出什么内情，亏自己还对她百般信任！
　　“他们都辜负了我……”陈轩宏喃喃自语，“楼贯青，楼濯彤，陈慧晴，柳悦言……他们都辜负了我！！！！都该死！！”
　　他的语调陡然升高！
　　目眦欲裂——
　　像一匹饿到极致的凶兽，目光死死锁在轮椅上那个和楼濯彤有两分相似的少年脸上。
　　多日来积攒的疲倦怒火愤恨，在一刹那转换成不可被制止的杀意！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就能让这些人的名字通通消失！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陈轩宏癫狂大笑，抄起钢棍，对准的楼濯影，“你去死吧！！！去死！！！去死！——”
　　“小影！！！！”邱临瞪大双眼，努力朝着楼濯影的方向挣扎，原本以为绳结让他无法动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已经被解开了，邱临一个飞扑将轮椅狠狠撞开，和轮椅一起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你！”陈轩宏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站起来的邱临，神思回转之间便决定先解决邱临，咬着牙高举棍子，朝着邱临挥了过来。
　　“邱临！小心！”楼濯影心急则乱，迅速伸手拽住邱临的衣摆，手臂使力，但用力过重导致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地面上。
　　“……！”邱临回神，看着陈轩宏如同一台乱码的机器人开始无差别攻击，那骇人的银光即将落在楼濯影的头上，不顾一切抱住楼濯影！
　　“啊！！！！！”
　　一声惨叫在仓库内响起。
　　一刹间，邱临脑中那根线断裂了。
　　滋——
　　滋——
　　滋——
　　脑中嗡鸣如警报一般拉响！
　　惨叫过后，仓库陷入无尽的寂静。
　　“……”
　　邱临木然，松开手，楼濯影却依然在他怀中，伸出手，盖住邱临的眼睛：“……别看。”
　　掌心冰凉，连一丝汗水也无。
　　邱临终于辨认出来，那声惨叫并来源于他和楼濯影之间任何一人。
　　忽然，他听见仓库外面传来只有在电视剧内才能听到的警报声。
　　渐渐地，那些刺耳的声音靠近了。
　　紧接着是狂风骤雨似的脚步声，在仓库内接连不断响起。
　　一道温暖的询问自头顶落下。
　　“你们受伤了吗？”
　　楼濯影：“没有。我和邱临都很安全，但他受了些皮外伤，我无大碍。”
　　那温暖的声音立刻指挥医护人员来将邱临抬上担架。
　　邱临挣扎着看向楼濯影，楼濯影握住邱临的手：“我会陪着你，不要害怕，邱临，谢谢你。”
　　邱临心脏狂跳，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血淋淋的场景摆在眼前，他依然不可置信。
　　楼濯影像是有意为之，挡在了血泊之前，但血腥味的弥散让邱临一时间头皮发麻。
　　陈轩宏死了。
　　拿着钢棍的那个人，正是一直不发一言的小刘。
　　周三脸上不再有方才的谄媚，而是训练有素和警方交代方才冲突的前因后果，口齿清晰，言简意赅，完全不像是一个街头混混具备的本领。
　　邱临的目光和楼濯影渐行渐远，他只看到在无数个忙碌身影里，楼濯影的身形多么孤单。
　　他被送进了救护车，一路上凭借本能交代着这一切的发生，半个小时后，他抵达医院，和从前常见的那样，在一番检查之后，医生给他开了一些简单的药品，让他安心在急诊室的病床先休息。
　　他喊住护士：“……有人来过吗？”
　　护士：“什么？你的家人吗？”
　　“不……”邱临张口，知道楼濯影还有很多烂摊子要去收拾，便住了嘴。
　　护士不明所以，确认邱临没有其他异样以后便离开了病床。
　　但很快，邱临听到了熟悉的金属滚轮声。
　　楼濯影出现在冷光灯下，他的皮肤依旧苍白，甚至能看到血管，在经过生死的搏斗之下，他的面容却还是和最开始那样淡然，只是沾满了尘灰，衣服上也溅上了血迹斑斑。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孩该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