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玛（近代现代）——silent

　　汤辛闵的目光有一瞬间失焦，好像有巨石从眼前砸下来，天空旋转了，清白的葱色天空，他闭上眼睛重重跌回椅面。
　　从洗手间出来歌已经播放到《Videotape》，汤辛闵细细地将手指擦干，经过无名指根部时顿了顿，身体起了一层疙瘩，汤裕还戴着那枚戒指，与他贴在一起时总在提醒他，他们是有过一些人世间的仪式的，纸团进入垃圾桶，汤辛闵带着文件去会议室。
　　他坐在夏彼然的左手边，夏彼然请他做自我介绍，顺带向大家介绍下个季度的战略，从品牌理念到市场趋势，最后回到服装本身。
　　夏彼然看出他的不在状态却没有点破，虽然仍旧保持云淡风轻的风格，但演讲过程失去了以往的轻盈，不再开活跃气氛的玩笑，像被橡皮泥粘住脚步，勉强维持运行。
　　汤辛闵讲完PPT，又精简地回答了几个设计师的提问。
　　他们意识到汤辛闵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好相处，不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派别的细心引导者，效率很高并且并不主动填充疑问，只有对方主动发现问题并提问他才会进一步解答，和他冰冷的设计理念如出一辙。
　　汤辛闵回到位置上，没注意到夏彼然投来的目光，揉着太阳穴，十分疲惫的模样。
　　会议仍在进行，汤辛闵的身体却还留在那栋他住了十多年的房子，简明光线下汤裕挺拔的身形上。
　　大概在十分钟后身体忽然紊乱，眼泪开始颠沛流离，像被扎破的水管那样难以回收，汤辛闵意识到这点后急速地在同事们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起身离开，推开会议室的门在工位间穿梭，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后得以喘息。他的工作室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夏彼然主持完接下来的会议，仍有一些方向需要和汤辛闵确定，在外面敲门没人回应。
　　他总觉得大事不妙，汤辛闵没有这样失态过，永远像一根散漫的定海神针安插在事情的脉络里，不做锋芒毕露的强势者也不做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物，总在关键时刻温和地挺身而出，不紧不慢地解决问题。
　　事情从昨晚开始变得不对，汤辛闵在巴黎也总被搭讪，半醉半醒地被很多男人带走，可是半夜三点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公寓内，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吻痕。
　　想要把汤辛闵带走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为此他昨晚在汤辛闵家门口等到半夜，打了很多通没有被接听的电话，换做别人夏彼然绝不会这么关心，他没有见过汤辛闵和任何亲朋好友打电话，想到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虽然汤辛闵喊他小然实际上却小他三岁，他就忍不住对这个随和又疏离的男孩子多一点关照。
　　夏彼然拨打了陈丽佳的电话，这个女人昨晚主动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他有关汤辛闵的任何事情有需要都可以联系她，给他看了汤辛闵高中时期和汤裕的合照，没有骗人，他们是亲兄弟。
　　汤裕在一个小时后到达，夏彼然将他带到工作室门口，叫阿姨给他备用钥匙。
　　“不过辛闵不喜欢别人进去——”
　　汤裕将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夏彼然自觉闭嘴，看着汤裕把门重新关上，心莫名地重重跳了两下。
　　工作室的窗帘紧紧闭合着，明明是上午室内却很暗，像一片沼泽地，靠近只有沦陷的可能，他走到休息区。
　　汤辛闵上身趴在沙发双腿跪在地毯，皮鞋碰地的声音，扭头，目光一寸寸上移，是汤裕。
　　汤辛闵脸上全都是泪意地在偷吃苹果派，洁白的手腕上有刺目的鲜血在往下流。
　　因为他的出现而卡住了咬的动作，张着湿润的嘴唇，神情枯死。
　　汤裕走近，沙发上放着一把沾着血的剪刀，四只脚张开，像一只蜘蛛。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汤裕忽然问。
　　汤辛闵呆滞着失去表达能力，汤裕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蹲在他身侧镇定地拿纸巾帮他止血，将沙发上的剪刀擦拭干净，合拢放回桌面，“医药箱在哪。”
　　汤辛闵只有眼珠在转。
　　汤裕又拍拍他，汤辛闵看见汤裕折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柜子里找到医药箱，帮他包扎好，又用纸巾帮他把嘴角的碎屑擦干净，“躲到这里了。”
　　汤辛闵垂下眼睫，手里还捏着那份苹果派，汤裕问:“痛不痛？”
　　汤辛闵抬眼，有反应却像听不懂，湿亮的瞳孔像会被鸟捡走的玻璃珠。
　　汤裕坐到沙发上，汤辛闵跪在他的腿边。
　　将手机放到沙发上，是外卖界面，“还要吃什么。”
　　汤辛闵慢慢地抬手，在手机上一点点选购甜品。
　　从汤裕的角度看上去像一个学生。
　　如果他还是一个学生就好了，学生遇到困难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夏彼然正在午休，路过好几次工作室门口，不知道两个人怎么样了，接到外卖电话时很奇怪，拿到七杯奶茶和三份蛋糕时更是不解，直到看见上面的备注:拿进工作室，simon。
　　夏彼然气不打一处来，敲门迎接他的是汤裕，气立刻消了，换上笑脸:“汤总，你的外卖。”
　　汤裕也没想到汤辛闵点了那么多，浪费的大概要比吃下去的多，把外卖放上桌面，汤辛闵蜗牛一样翻转过来解外卖袋子，顿顿地将奶茶排成一列，砰砰砰砰砰砰砰，吸管逐一插好，拽着一张厌倦的哭脸，轻轻地靠近奶茶，每杯只喝了一口，在最后一杯时露出了一点疑惑，所以喝了两口，但最后那杯黑芝麻味的还是连同另外四杯被他挪到了汤裕面前，只剩下饼干味和泰奶在自己面前。
　　继续拆蛋糕，肉桂苹果、黑松露巧克力、抹茶千层。
　　汤辛闵插了第一块，即将送入口中时忽然停住，仰头看坐在沙发上支颐着垂眼看他的汤裕，伸手将巴斯克递到了汤裕面前，汤裕抓住他的手腕，没有立刻吃，“想起我了。”
　　汤辛闵将目光挪到别处，手被控制着，看起来像一个人质，汤裕凑近吃下那口蛋糕，将汤辛闵的手松开，汤辛闵回答他最初的问题，“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做了什么，和谁认识又离开了谁。”
　　“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沉默像一种和平。
　　过了很久汤辛闵才说:“我什么也没想。”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做出抉择后的庆幸，只是顺其自然地往前了。
　　他手腕上的绷带还透出一点血色，手里拿着塑料叉。昨晚看的时候还很白皙光滑，没有过损伤。
　　汤辛闵没听见汤裕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回头看了，回头后却有点后悔，“你哭了。”
　　“是啊。”汤裕平静道，泪痕并不明显但千真万确。
　　“为什么。”
　　“你是在我的注视下变成这样。”
　　“我现在很狼狈吗。”
　　拇指揩过汤辛闵嘴唇上的奶油，“没有，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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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段子。
　　汤裕帮汤辛闵买衣服，汤辛闵问他你知道我的尺码吗。
　　汤裕说，来，抱一下。


第42章 腹语5
　　腹语5
　　汤辛闵旁若无人地蜷到另一张沙发上，汤裕在他四下张望的时候把毯子递到他手里，看见汤辛闵盯着某处发呆，随后将毯子把自己包好闭眼，没多久呼吸均匀，睡着了。
　　汤裕出去的时候夏彼然正在门口，小声问他辛闵怎么样了。
　　汤裕说吃晕碳睡着了。
　　汤辛闵起床后发现没有人来问他怎么了，给他省下精力，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边蒙蒙浮着一软光晕，软软的被阴云包裹着，雨水溅到他的鞋面，汤辛闵撑开一把黑伞，走出几米看见一辆宾利停在他的面前，后座的车船摇下来，露出汤裕削冷的侧脸，“上车。”
　　“去哪？”
　　“医院。”
　　雨水的腥味像生锈，汤辛闵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腐烂的味道，“我不想，我没有觉得这样不好。”
　　汤裕的目光在他脸上短短停留了一瞬，“车已经停了，送你回家。”
　　“你会不会把我骗上车后再把我送到医院。”
　　汤裕没忍住笑了，很快又变得心不在焉，沉重的目光偶尔像钢筋压倒在汤辛闵身上，偶尔又落在他身后的建筑，“不骗你。上来。”
　　汤辛闵打开车门，爬进去，汤裕和他保持着距离，矜贵地支着腿，看向与他相背的窗外，汤辛闵也看着那扇蒙着雨珠所有建筑都像记忆的车玻璃，上面并不能看见他的脸。
　　汽车发动，他看着另一面，很快又闭上眼睛。
　　时间像被抽走了，车停的时候汤辛闵还是头重脚轻的感觉，他下车，并没和汤裕道别。
　　车门要关上，汤裕的目光终于又落到他身上，“汤辛闵。”
　　汤辛闵看向他，沉默反而变成他们最熟悉的氛围，雨水湿哒哒地舔着裤沿，他觉得难受，折身又坐回车内，汤裕从他手里抽过手机，拇指自然地在上面摁了几下，他知道他的密码，汤辛闵觉得奇怪了，他的密码和十年前一样但那时他也没告诉过汤裕。
　　汤辛闵凑近了一点想看看他要干什么，香味往外溢，汤裕看了一眼这张无精打采却仍像白玉一样的面庞，在汤辛闵眼皮子底下用他的账号添加了自己的好友，汤辛闵的头像是小鹿斑比，id是bo。汤裕一边把自己存为紧急联系人一边问汤辛闵bo是什么意思。
　　脸忽然被柔软的嘴唇碰上，一触即离。汤辛闵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啵。”
　　汤裕和他对视，汤辛闵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脖颈被汤裕从后握住，他缩了缩脖子，一整天表情都像被雨水打湿褪色直至模糊消散。
　　汤裕偏头在他露出的锁骨上咬了一下，汤辛闵闷哼一声，低头想看却看不见皮肉的惨状，汤裕拥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下车吧。”
　　汤辛闵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地下车了。
　　世界一下变得大起来，离开也并没有那么不容易。
　　那辆他刚刚乘坐过的轿车很快地淹没在车流，汤辛闵也没回头，像被输入了程序那样木讷地回到自己的公寓，把自己关进工作室继续设计裙子。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需要自己找衣服做早饭以及整理厨房，对着空荡的桌面吃饭，汤辛闵告诉自己这是由奢入俭难，何况这几年他也都是这样过的，怎么只是回去一天就变得不习惯了呢。
　　汤裕没有再来找过他，那个黑沙滩头像也随着时间逐渐沉底，直到一周后，汤裕发消息告诉他汤司洪过世了，回家听律师宣读遗嘱分配财产。
　　bo:我没有想过回家，不需要遗产。
　　Y:你是我弟弟遗产有你一份。
　　bo:那弟弟也不要做了。
　　汤辛闵冷漠地吃着刺身，目光盯着和汤裕的聊天界面，期间有下属敲门，看见这样的汤辛闵先是一愣，“总监，你要的材料。”